正是高峰期。

車尾燈亮了一路。

我靠在后座，艱難地掏出手機。

想搜索后排按鍵功能解釋，又發現自己不認識這款車。

為什么有兩個長得像開窗的按鈕？

嚴灼雙腿交疊，正側目看向窗外。

我在忍一忍和拍照識圖間選了后者。

咔擦。

相機聲清脆。

嚴灼回過頭，默了默，「還是暈車？」

他傾身越過我，降下一半窗，又調低了座椅靠背。

「我記得你之前說不暈了。」

「一般不暈。今天一直點剎，有點難受。」

我呼**新鮮空氣，懨懨睜眼。

他手臂支在中島上，蹙眉覷我。

身形半傾，西服被肩背撐出輪廓。

我仰躺在下方，嗅到了陌生的壓迫感。

算算認識的年數，我對嚴灼，無論如何也不該說陌生。

小學那幾年，每天上學我們都有一段路重合。

分過同一個包子也互相抄過作業。

初中有了男女意識，大家都不好意思和異性混在一起玩。

高中倒好多了。

做了同桌，抬頭不見低頭見。

能直白地和其他朋友介紹彼此，幫忙帶點早餐零食，或是約著吃飯聚會。

到底是怎么跟嚴灼疏遠的？

不是因為大家一歲歲地長，有了更好的朋友。

也不是因為相處久了發現不想再包容對方的缺點。

大概錯更多在我。

嚴灼在學校很受歡迎。

名氣不止于同年級。

每年節日晚會過后，表白墻都會多出一堆他各個角度的照片。

主持時、彈鋼琴時、或是坐在觀眾席上。

經常有同學托我給他帶句話。

或是送情書、不留名的禮物。

嚴灼不喜歡這些，對我發過火。

我知道他沒興趣后，努力擋掉了不少告白信。

但絕大部分女同學都是紅著臉來，很不好意思地求我幫忙。

聽見我拒絕，耳朵窘迫得幾乎滴血。

所以有時候我實在耐不住磨。

好在到了高三，我有理由推拒，不再幫人給他送東西。

那一整年，我和嚴灼的關系都相當不錯。

高考結束那天。

我最后替人往他抽屜里放了一次信。

因為那個同學說，她沒指望嚴灼能喜歡她，但希望自己的感情起碼能被他知道。

我有點羨慕她的坦然，所以答應了。

這次，嚴灼沒發脾氣。

把信收進包里，走出教學樓，推車。

然后騎上車，頭也沒回。

從他出教室那秒起，我就一直跟在他旁邊。

他已經長得很高了。

不是能被我輕松按住的小時候了。

即使沒有刻意加大步幅，我也得小跑才能跟上。

他的表情很平靜，我知道他在生氣。

我也理解他不滿的原因。

我們是朋友，我卻老是為了別人讓他不高興。

其實也就是覺得他可以得罪。

覺得他不會真的怪我。

我反復道歉。

對不起，不該總幫人干讓他煩的事。

我不好意思下陌生同學的面子，所以忽視了他的感受。

他懶得聽，也不理。

我更擔心了。

擔心他是不是**發揮不好，又碰上這件事，所以格外煩。

他成績很優異，要是高考失利，那得多難受。

嚴灼推車時，車把手撞在我小臂上。

可他也只是多看了一眼，就騎遠了。

我想不出怎么做他才能消氣。

原本高考后的假期，**媽約我去家里一起吃頓飯。

爸媽把我要拎去的小禮物都準備好了。

但最后**媽發信息喊我的時候。

我推脫說在外面旅游。

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消氣。

所以為了避免尷尬，我選擇不去。

斷聯后很多個夜晚。

我都想拋個臺階，試試重修舊好。

但看著停在很久前的聊天記錄，還是放棄了。

為數不多的幾次見面，都是在寒暑假回家，高中同學假期聚會上。

他看著我。

我看著他。

誰也沒主動喊誰。

我一直留在老家小城市，守著白切雞花膠雞燒乳鴿和靚湯過日子。

聽說他去了很多地方，過得很不錯。

漸漸，音信杳然。

年少時跟很多朋友走散，都是說句軟話就能挽回的。

可惜當時為點莫名的自尊，拉不下臉。

站在 5 歲回頭看，他的怒氣似乎有了解釋。

原來他當時是那個意思。

我或許失去了一些東西，因為膽小、退縮、自欺欺人。

他擰開保溫杯遞給我。

想了想，又倒在紙杯里，重新遞來。

「快到了。」他說，「你投的是什么崗？」

寂靜氛圍消失，莫名的曖昧被截斷。

我松了口氣，又隱約覺得失望。

「文案策劃。怎么了，你能給我走后門么？」

「如果你愿意去行政崗，可以。公司資金很足，多養一個你沒問題。」

我眼前一黑，「算了。好不容易逃出來的。」

他來了興致，低聲問：

「幾年沒見，在做什么？」

上學唄。

畢業后聽父母話，老老實實備考當地的編制。

祖墳埋得好，考上了一個。

結果進門就開始沒完沒了收資料、整理、留檔。

交這個部門那個部門、換著花樣寫材料。

腦癱領導白天不吭聲。

晚上 11:00 發通知第二天開會。

辦公室我恨你一輩子。

沒干滿試用期我就頂著少白頭落荒而逃。

炒股被套牢，只好拿著剩下一半的存款出門打工。

以前我覺得小城市才是我的舒適區。

家里能幫忙買房，有個四千的工資就能吃喝不愁。

我原本發誓這輩子都不會北漂滬漂。

后來覺得還是得往外走。

現在發現了，大城市也沒機會。

大廠過不了，怎么小廠都不要我。

嚴灼聽完，沒說什么。

取出被折疊成小方塊的簡歷頁，看了會。

「公司體量不算大，但前幾個 IP 都很成功，已經有固定受眾了。」

「這個項目評級高，要求也高。」

「以你的 *g 能過，只是經驗不太對口。內部當關系戶無所謂，玩家不會慣你。」

「公關***有 hc，你可以來試試。**組寫完文案你過一遍，檢查有沒有敏感內容。做些數據分析和活動策劃，隨時監測平臺**，如果發現游戲出現負面節奏，出意見給**組修改，嗯？」

他抬起眼皮，將問題拋給我。

我下意識想拒絕。

給熟人打工怎么想都不自在。

......但是他給得太多了。

識時務者為俊杰。

花開得正艷，我不去欣賞，倒顯得我不解風情了。

我一口答應，「好的老板，謝謝老板。」

他臉色轉暗，靠回座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