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直到秋天，我媽終于來接我了。
但不是接我回家，是帶我去另一家。
她帶著我走了二十里地，我跟在后面，一路上我們躲著喪尸。
等到了地方，我的腳底板都磨出了泡。
我媽帶我去的那家是一個遠房親戚家。
姓陳，我叫他們陳叔陳嬸。
陳叔是個修墻的泥瓦匠，陳嬸在家種地。
他們沒有孩子。
我媽把我領進去，笑著說：“叔，嬸，這就是我家老三，媌媌。你們看看，長得怪是怪了點，但是你們放心肯定不會咬人，她啥都知道，還能干活，聽話。”
陳嬸上下打量我，跟看一頭牲口似的。
“幾歲了？”
“六歲了。”
“瘦了點。”
“她吃的少，也不挑食，什么都能干。”
我媽把我往前推了推，“媌媌，叫叔，叫嬸。”
我小聲叫了。
陳嬸點點頭：“留下吧。”
我媽走的時候，我跟出去。
她回頭看我一眼：“在嬸子家聽話，別惹事。”
“媽，你什么時候來接我？”
她沒回答，轉身走了。
我在陳叔陳嬸家住了三年。
這三年，是我人生中最安穩的三年。
雖然對我說不上有多好，但是起碼不打我。
陳嬸話少，脾氣也不算好，但不會動輒打罵。
她讓我干活，干不好就罵幾句，罵完就算了。
陳叔更沉默，每天早出晚歸，在隔離墻上干活。
回來就吃飯，吃完飯就睡覺。
我學會了看人臉色。
陳嬸高興的時候，我可以多說兩句。
她不高興的時候，我就躲到后院去喂雞。
村里人知道我是在陳嬸家借住的，有人說閑話：“又不是親生的，養了也白養，長大了就跑了。”
陳嬸聽到過，回來跟我發火：“你要是敢跑，看我不打斷你的腿。”
我說不跑。
我能跑到哪里去呢。
外面全是喪尸，出去就是死。
一直到我八歲那年，陳嬸突然懷了孕。
她三十三歲了，本來以為生不了了，沒想到懷上了。
陳叔很高興，破天荒地換了半瓶酒回來喝。
陳嬸也很高興，但高興之余，她看我眼神變了。
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
他們家要有自己的孩子了，我不需要了。
果然，陳嬸生下兒子后，我媽又來了。
她坐在陳嬸家堂屋里，兩個人說了半天話。
我在廚房燒火，耳朵豎著聽。
陳嬸說：“我們家也困難，多個孩子多張嘴。”
我媽說：“我知道，我知道，我這就接走。”
“也不是不能養，但確實緊巴，現在糧票越來越不值錢了。”
“嬸，我明白你的意思，我明天就來接。”
我媽走的時候，路過廚房，看了我一眼。
我知道，她又要把我送到別的地方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