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檔案盒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張弛站在科長辦公室門口。。不是積極，是方敏今天要帶一一去打疫苗，七點就把他也拽起來了。他在樓下買了兩個包子一杯豆?jié){，坐在電動車上一口一口吃完，擦干凈手，上樓。。老王的保溫杯放在桌上，人還沒來。張弛的工位上，周五下午沒關的電腦屏幕還亮著，《本月蔬菜價格異常波動情況說明》的發(fā)送回執(zhí)停在桌面上。他看了一眼，最小化了窗口。。門上的磨砂玻璃透出燈光——周科長已經(jīng)來了。周世昌每天第一個到辦公室，最后一個走。在物價局干了三十多年，從物價檢查所的科員干到價格調(diào)控科的科長，沒有升上去，也沒有調(diào)走。局里的人都說，周科長是物價局的活化石。。“進來。”，不高不低，不緊不慢。張弛推開門。。一張老式辦公桌，桌面鋪著玻璃板，玻璃板下面壓著幾張照片——周世昌和一個面容模糊的女人的合影，一張更老的、已經(jīng)發(fā)黃的黑白照片，照片上一個穿中山裝的老人站在一棟灰樓前面。桌角放著一杯濃茶，茶葉占了杯子的三分之一，茶湯濃成深褐色。旁邊是一個煙灰缸，里面戳著兩個煙頭，煙灰還沒倒。，正在看一份文件。老花鏡架在鼻梁上，鏡片反射著窗外的陽光，看不清他的眼睛。他穿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深藍色夾克，里面是灰色襯衫，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顆。物價局老派***的標準穿法。“小張，坐。”。椅面是人造革的，坐上去吱呀一聲。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周世昌的手上——那雙正在翻文件的手。周五下午在幸福菜市場，羊瞳男人說過一句話：“秦見留下了警官證，**的老趙留下了執(zhí)法證，食藥監(jiān)的小劉留下了工作證。你是第十七個。”前十六個人的證件在羊瞳的抽屜里。周世昌是***。他的證件呢？，指節(jié)粗大，手背上分布著幾顆老人斑。手背的皮膚薄得能看見下面青色的靜脈。沒有透明，沒有發(fā)光，沒有任何異常。就是一雙六十歲老***的手。，摘下老花鏡，用鏡布慢慢擦著。鏡布是深藍色的，疊得方方正正。“周五下午，幸福菜市場那個價格備案，是你做的？是。”
“做得好。”周世昌把眼鏡重新戴上，鏡腿掛在耳朵上，動作很慢。“那個市場的價格一直不太規(guī)范，局里早就想整頓了。你這次反應很快，程序也合規(guī)。備案回執(zhí)我看了，攤主簽字那欄寫了個‘魚’字，是怎么回事？”
“那個攤主姓魚。”
周世昌沒有追問。他拉開抽屜，從里面取出一份文件，放在張弛面前。文件是**格式，抬頭是“關于張弛同志借調(diào)的通知”。正文很短，只有幾行。
“上面新成立了一個部門，叫‘特殊市場價格調(diào)控辦公室’，需要從我們科抽調(diào)一個人。我推薦了你。”
張弛翻開文件。借調(diào)期限一欄寫著兩個字：長期。落款處蓋著一枚公章——不是物價局的章，是一個他從沒見過的圓形符號。圓形，中間一個“價”字，外面一圈是稻穗和齒輪。和羊瞳男人給他看的營業(yè)執(zhí)照上那枚章一模一樣。
“這個部門在哪里辦公？”
周世昌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背對著他。窗外的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發(fā)上，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——一個微微佝僂的、瘦削的輪廓。
“幸福菜市場。市場管理辦公室隔壁。”
張弛的手指在文件邊緣停住了。
“那間辦公室空了十七年，一直在等人。”周世昌的聲音從窗戶方向傳過來，被玻璃反射得有些發(fā)悶。“上一個人在里面坐了三年，后來走了。走的時候把鑰匙留在桌上。”
“那個人叫什么？”
周世昌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他轉(zhuǎn)過身，逆著光，臉上的皺紋被陰影填滿，看不清表情。但他從抽屜里又取出一把鑰匙，放在桌面上。鑰匙很小，黃銅色，匙柄上貼著一小塊白色標簽，上面用圓珠筆寫著“特殊辦”三個字。標簽邊緣已經(jīng)卷起來了，字跡也有些模糊。
“檔案柜最下面一層，有一個鎖著的抽屜。這把鑰匙開那個抽屜。”
張弛拿起鑰匙。銅質(zhì)冰涼，標簽上的“特殊辦”三個字是周世昌的筆跡——他在無數(shù)份文件上見過這個字跡，工整、用力、一筆一劃。
“抽屜里有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每一代***走的時候，會把自己最重要的東西鎖進去。下一代***來了之后用自己的鑰匙打開，取出來看。看完之后，把自己的東西也鎖進去。十七年，那個抽屜從來沒有空過。”
周世昌走回辦公桌前，把扣在桌面上的那份文件翻過來。不是文件，是一張照片。黑白照片，邊緣裁成波浪形，紙質(zhì)發(fā)黃。照片上是一棟灰樓，五層，外墻貼著白色瓷磚，和物價局的辦公樓一模一樣，但不是物價局。樓前站著兩個人，一個穿中山裝的老人，一個穿警服的年輕人。
穿中山裝的老人頭發(fā)全白，面容清瘦，雙手背在身后，站得很直。穿警服的年輕人二十多歲，國徽警服，頭發(fā)剃得很短，笑得露出一排白牙。秦見。
“這張照片，是上一代***走的時候鎖在抽屜里的。”周世昌把照片翻過來。背面有一行鋼筆字，藍色墨水褪成了淡青色：“鄭守義與秦見。二〇〇三年。幸福菜市場管理辦公室門前。”
“鄭守義是誰？”
“物價局的老科長。一九八五年入職，二〇〇三年退休。退休前一年，他開始負責‘特殊市場價格監(jiān)測’——也就是幸福菜市場。退休那年，他把辦公室鑰匙交給了下一任。”
“下一任是誰？”
周世昌把照片放回桌面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已經(jīng)涼了，茶葉沉在杯底，水面凝著一層薄薄的茶油。
“我。”
辦公室里安靜了很長時間。窗外傳來樓下早點攤收攤的聲音，鐵皮推車碾過水泥地，轱轆吱呀吱呀地響。周世昌把茶杯放下。
“鄭科長退休那天，把我叫到這間辦公室。他給了我這把鑰匙，說，小周，這個抽屜以后歸你管了。里面的東西你可以看，但不能帶走。等你退休那天，把鑰匙交給下一個人。我問抽屜里有什么。他說，你打開就知道了。”
“你打開了嗎？”
“打開了。里面有三樣東西。一張照片，就是這張。一本工作筆記，鄭科長自己寫的，記錄了他在幸福菜市場四年的所有工作。還有一張紙條，寫著兩個字。”
周世昌從襯衫口袋里掏出一張折成方塊的紙，放在桌面上。紙很舊了，折痕處磨出了毛邊。張弛打開。紙條上只有兩個字，鋼筆字跡，用力極大，筆尖幾乎劃透了紙面。不是“定價”，是另外兩個字。
“不要。”
張弛看著那兩個字。紙條很小，只夠?qū)憙蓚€字。鄭守義本可以寫更多——不要什么？不要打開抽屜？不要接鑰匙？不要定價？但他只寫了“不要”，后面的字沒有寫，或者是寫了又被撕掉了。
“他寫了‘不要’，沒有寫完。”張弛說。
“不是沒有寫完。”周世昌把紙條拿回來，重新折好，放回口袋。“是寫完了。‘不要’本身就是一個完整的詞。他讓我不要做什么，他沒說。二十年了，我一直在想這兩個字是什么意思。”
張弛把借調(diào)通知折好，放進口袋。和那張備案回執(zhí)放在一起。
“科長。最后一個問題。第十七個。前面十六個人，他們的證件留在那個抽屜里。他們?nèi)四兀俊?br>周世昌把茶杯端起來，發(fā)現(xiàn)茶已經(jīng)涼透了，又放下。他看著窗外，沉默了很久。陽光把他花白的頭發(fā)照得幾乎透明。
“他們也在那間辦公室里。在不同的抽屜里。檔案柜從上到下一共有十六個抽屜，鎖著十五個。只有最下面一層是用鑰匙能打開的。上面十五個抽屜沒有鎖孔，打不開。每一代***走了之后，他的抽屜就會自己鎖上，鎖孔消失。十七年，十五個抽屜。加上鄭科長，加上我，加**，一共十八個人。十五個鎖死的抽屜里，裝著十五個人。”
“你沒有算秦見。”
“秦見不一樣。他的抽屜在最下面，和我這把鑰匙開的抽屜是同一個。他沒有鎖自己的抽屜，他把鑰匙留給了我。”
張弛把鑰匙握在手心里。銅質(zhì)已經(jīng)被體溫暖熱了，標簽上“特殊辦”三個字貼著他的掌紋。
“秦見在那間辦公室里待了三年。他做了什么？”
周世昌沒有回答。他走回辦公桌后面，坐下來，重新翻開那份扣著的文件。老花鏡架回鼻梁上，鏡片反射著窗外的陽光，看不見他的眼睛。
“你自己去看。那間辦公室的桌上，有他留下的東西。看完之后，如果你想回來，把鑰匙還給我，借調(diào)通知我?guī)湍愠坊亍Ｈ绻銢Q定留下來——”他沒有說完。
張弛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拉開門。
“科長。”
“嗯。”
“鄭科長寫的那張紙條，‘不要’兩個字。你保存了二十年。”
周世昌翻了一頁文件，沒有抬頭。
“因為它短。太長的遺言，人沒有力氣寫完。”
張弛走出辦公室，把門輕輕帶上。走廊里，老王已經(jīng)到了，正在往保溫杯里倒開水。看到他從科長辦公室出來，老王抬了抬眉毛：“小張，這么早？科長又催臺賬了？”
“沒有。臺賬周五報了。”
張弛走回自己的工位，開始收拾東西。工作證、行政執(zhí)法證、一本翻舊了的《價格法律法規(guī)匯編》、一個用了三年的保溫杯、一包沒拆封的抽紙。他把東西裝進一個紙箱里，紙箱是老王上次**留下來的，箱體上印著“贛南臍橙”四個字。
老王端著保溫杯走過來，看著他把《價格法》放進箱子。
“小張，你這是？”
“借調(diào)。上面新成立了一個部門。”
“什么部門？”
“特殊市場價格調(diào)控辦公室。”
老王的表情變了一下，很短暫，像水面被風吹皺了一瞬然后恢復平靜。他喝了一口水。
“那個辦公室在哪兒？”
“幸福菜市場。”
老王沒有再接話。他把保溫杯擰緊，放回桌上，坐下來打開電腦。動作和每天早上完全一樣。但張弛注意到，老王擰杯蓋的時候手指用了很大的力，指節(jié)都發(fā)白了。
“老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知道那個辦公室？”
老王盯著電腦屏幕，屏幕上是他每天都要填的價格監(jiān)測日報。光標在“豬肉**價格”那一欄閃動著。他看了很久，沒有打字。
“老趙。你聽說過老趙嗎？**局的，十幾年前借調(diào)到那個辦公室。他是我戰(zhàn)友。借調(diào)之后，我再也沒見過他。”
“他后來怎么樣了？”
老王沒有回答。他把光標移到“豬肉**價格”欄，輸入了一個數(shù)字。張弛沒有再問。他抱起紙箱，走出辦公室。走廊盡頭的電梯門開著，他走進去，按下一樓。
電梯下行的時候，紙箱里那本《價格法》滑了一下，封面從“贛南臍橙”四個字旁邊露出來。紅色塑料封皮，白色書名，和他在幸福菜市場拿出的《價格備案通知書》同一個顏色。
一樓大廳，保安老周正在擦玻璃門。看到張弛抱著紙箱出來，他停下手中的活。
“張科長，調(diào)走了？”
“借調(diào)。不遠。”
“去哪兒？”
“幸福菜市場。”
老周的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。他看著張弛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想說什么。最后只是把抹布擰干，搭在水桶邊上。
“那個菜市場的魚，不太新鮮。你買的時候多看看鰓。”
張弛點了點頭，走出大門。
電動車停在車棚里。他把紙箱放在腳踏板上，用腿夾住，騎上去。電量還剩兩格，夠騎到幸福菜市場。他擰動油門，電動車駛出物價局大院，匯入早高峰的車流。
幸福菜市場在城東，從物價局騎過去大約二十分鐘。他每天早上都會經(jīng)過那個菜市場的路口，但從來沒有進去過。方敏說過那家菜市場的菜不新鮮，魚有土腥味，肉的顏色不對。她寧愿多騎十分鐘去超市。
今天是周一，早高峰的車流很密。電動車在自行車道上走走停停，紙箱里的保溫杯隨著顛簸一下一下撞著《價格法》的封皮。經(jīng)過第三個紅綠燈的時候，他停下來等紅燈。旁邊是一輛公交車，車窗里映出他的臉——三十二歲，頭發(fā)開始變少，眼眶下面有青黑色的痕跡。今天早上照鏡子的時候還沒有。
紅燈變綠。他繼續(xù)往前騎。
幸福菜市場的路口到了。
和周圍的街道沒有任何區(qū)別。一棵大榕樹，樹干粗得兩個人合抱不過來，氣根垂下來像一把巨傘。榕樹后面是一個老式菜市場的入口，拱形門洞，上面用紅色瓷磚拼出“幸福菜市場”五個字。瓷磚有些脫落了，“福”字的示字旁缺了一角。門洞里面是一條窄巷子，兩側(cè)是水泥臺面，臺面上空著。早上八點多，本應該是菜市場最熱鬧的時候，但這個市場里一個人都沒有。
不是沒有人。是沒有活人。
張弛把電動車停在榕樹下，抱起紙箱，走進門洞。
巷子不長，大約五十米。兩側(cè)的水泥臺面上落滿了灰，角落里結(jié)著蛛網(wǎng)。頭頂?shù)蔫F皮頂棚破了幾個洞，陽光從洞里漏下來，在灰撲撲的臺面上投下圓形的光斑。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氣味——不是爛菜葉和魚腥，是更干燥、更古老的氣味，像很久沒有打開過的抽屜。
巷子盡頭是一扇門。門上掛著一塊牌子，白底黑字：“市場管理辦公室”。牌子很舊了，漆面龜裂，邊緣釘著一圈圖釘。牌子旁邊是另一扇門，沒有**子，門面上貼著一張A4紙。紙邊已經(jīng)卷曲發(fā)黃，上面用黑色馬克筆寫著一行字：“特殊市場價格調(diào)控辦公室”。字跡潦草，是秦見的筆跡——張弛在羊瞳的抽屜里見過秦見的警官證，證件上的簽名就是這個筆跡。他把紙箱放在門口，掏出鑰匙，**鎖孔。鎖芯很澀，他轉(zhuǎn)了兩圈才聽到咔嗒一聲。
門開了。
房間很小，大約十平米。和羊瞳的辦公室完全對稱，一墻之隔。一桌一椅一柜，和羊瞳辦公室里同樣的鐵皮文件柜，同樣的老式辦公桌，桌面同樣鋪著一層玻璃板。不同的是，玻璃板下面壓著的不是報紙，是一張手繪的地圖——幸福菜市場的平面圖，每一個攤位都用鉛筆標注了編號和經(jīng)營范圍。字跡工整，線條筆直，畫圖的人一定用了尺子。地圖右下角有一個簽名：“秦見”。日期是三年前的某一天。
桌上放著一盞煤油燈。不是擺設，燈罩被擦得很干凈，燈座里有半盞煤油，燈芯燒過一截。旁邊是一支筆，普通的黑色簽字筆，筆桿上印著“幸福路***”六個字。還有一本工作筆記，黑色塑料封皮，和羊瞳抽屜里那本一模一樣。
張弛在椅子上坐下來。椅面是人造革的，坐上去吱呀一聲。他拿起工作筆記，翻開第一頁。
“第一天。搬進來了。辦公室很小，桌上什么都沒有。周科長給了我一把鑰匙，說檔案柜最下面一層有個鎖著的抽屜，鑰匙在我自己手里。我沒有找到那個抽屜。檔案柜一共十六個抽屜，上面十五個沒有鎖孔，打不開。最下面一層有一個鎖孔，但我這把鑰匙插不進去。不是這把鑰匙。”
第一頁到此為止。
他翻開第二頁。日期是兩天后。
“我找到那個抽屜了。不是在檔案柜里。是在墻壁里。辦公桌后面的那面墻，把桌子移開，能看到墻上有一個暗格。暗格里有一個抽屜。鑰匙***了。抽屜里有三樣東西：一張照片，一本筆記，一張紙條。紙條上寫著兩個字——‘不要’。鄭守義寫的。他是什么意思？”
第三頁。日期又過了幾天。
“今天第一次去市場。那些攤主不是人。有的是魚，有的是不知道什么東西。他們怕我。不是怕我這個人，是怕我的證件。我把警官證舉起來，他們往后退。證件上的警徽在發(fā)光。不是反光，是自己發(fā)光。我不懂。回來問周科長，周科長說，證件是規(guī)則的一部分。在幸福菜市場，規(guī)則不是寫在紙上的，是印在證件上的。誰拿著證件，誰就是規(guī)則。”
**頁。日期是一個月后。
“我開始明白鄭守義的‘不要’是什么意思了。不是‘不要定價’，是‘不要相信定價’。這個市場的價格從來不是由市場決定的。有人在定。不是周科長，不是鄭守義，不是任何一代***。是更上面的東西。營業(yè)執(zhí)照上的法定代表人寫的是周世昌（***），但營業(yè)執(zhí)照不是周世昌批的，也不是鄭守義批的。他們只是被寫在‘法定代表人’那一欄的人。真正的執(zhí)照簽發(fā)人，在營業(yè)執(zhí)照背面。”
第五頁。日期是半年后。
“我今天把營業(yè)執(zhí)照翻過來了。背面蓋著物價局的公章，公章下面有一行小字。極小的字，肉眼幾乎看不見。我用放大鏡看了。那行字是：‘簽發(fā)人：價。’不是人名，就是一個字。‘價’。我們所有***，從鄭守義到周世昌到我，都是在替‘價’簽字。‘價’是什么？我不知道。”
第六頁。日期是一年后。
“我的時間不多了。每次使用證件，證件上的警徽就會暗一點。一年了，警徽的光已經(jīng)暗了一半。等它完全熄滅的時候，我會怎么樣？鄭守義的證件在他退休那天自己熄滅了，然后他消失了。不是死了，是消失。所有人都不記得他，所有檔案里都沒有他。只有周科長還記得。因為周科長是下一代，下一代必須記得上一代。我記得周科長。下一代會記得我嗎？”
第七頁。日期是兩年前。
“我見到了鄭守義。他沒有消失。他在市場最東頭，開了一個攤位。賣安全感。裝在玻璃瓶里，淡金色的。我去找他，他看著我，眼睛是灰白色的，空的。他已經(jīng)不認識我了。我買了一瓶安全感，擰開蓋子喝了一口。很暖。像小時候我媽曬過的被窩。他沒有收我錢。他說，不收錢，因為我沒有安全感可以支付。我說，你怎么知道我沒有。他指了指我的胸口。我低頭看，我胸口的警徽已經(jīng)完全熄滅了。什么時候熄滅的，我不知道。”
第八頁。日期是兩年半前。字跡開始凌亂。
“周科長的身體在消失。他的右手，小指和無名指已經(jīng)透明了。我問他疼不疼，他說不疼，只是冷。定價的代價。他定了什么價？他不肯告訴我。他只說，他定的價是‘延續(xù)’。把鄭守義的均衡點續(xù)二十年。代價是二十年的壽命。二十年之后，他的手會完全消失，然后他會走進檔案柜最上面的一個抽屜里，鎖上自己。鄭守義定的價是‘穩(wěn)定’。代價是全部記憶。所以他不認識我了。我呢？我要定什么價？我要支付什么？”
第九頁。日期是兩天后。字跡幾乎無法辨認。
“不要定價。”
第十頁。最后一頁。日期是昨天。
張弛看著那個日期。昨天。秦見昨天還在這間辦公室里，在這本筆記上寫字。但今天他不見了。他的警官證在羊瞳的抽屜里，他的人在檔案柜最下層的抽屜里——那個用同一把鑰匙能打開的、和周科長給他的鑰匙配對的抽屜。
最后一頁只有一行字：
“張弛。你是第五代。這把鑰匙現(xiàn)在在你手里。打開墻壁里的抽屜。鄭守義的紙條在里面。看完之后，把紙條翻過來。背面有他真正想說的話。前面四代都沒看到，因為我沒告訴他們。我告訴你了。不要定價。”
張弛把工作筆記合上，站起來。
他走到辦公桌后面，把桌子往外拖。桌腿在瓷磚地面上刮出刺耳的聲音。墻壁上果然有一個暗格，大約一本雜志大小，邊緣用白色的膩子封過，但封得不平整，能看出輪廓。他從鑰匙串上取下那把銅鑰匙，**暗格右下角一個極小的鎖孔里。
鎖開了。
暗格里是一個很淺的抽屜，鐵質(zhì)的，表面生了一層薄銹。抽屜里放著三樣東西。一張照片——黑白，波浪邊，鄭守義和秦見站在幸福菜市場管理辦公室門前。一本工作筆記——鄭守義的筆跡，比秦見那本更舊，紙頁發(fā)黃發(fā)脆。一張紙條，巴掌大小，邊緣被反復折疊過，磨出了毛邊。
張弛拿起紙條。
正面寫著兩個字：“不要。”字跡用力極大，筆尖幾乎劃透紙面。和秦見筆記里夾著的那張紙條是同一張——秦見把它從鄭守義的工作筆記里取出來，單獨放在了抽屜里。
他把紙條翻過來。
背面果然有字。不是“定價”，是另外三個字。鋼筆字跡，比正面的“不要”更輕、更慢、像一個人花光了所有力氣寫下的。筆畫的末端微微發(fā)抖。
“不要怕。”
張弛把紙條握在手心里。
窗外的陽光從鐵皮頂棚的破洞里漏進來，落在辦公桌的玻璃板上，落在那張手繪的市場平面圖上。平面圖上，市場最東頭的一個攤位被秦見用紅筆圈了出來，旁邊標注著兩個字：鄭守義。他還在那里。
張弛把紙條折好，放進口袋。和周五那張備案回執(zhí)放在一起。回執(zhí)上魚臉簽的“魚”字，和紙條上鄭守義寫的“不要怕”，隔著四十年的物價檢查記錄，貼在同一側(cè)口袋里。
門外傳來敲門聲。
不是羊瞳的辦公室方向，是從市場那條窄巷子傳過來的。敲門聲很輕，像帶蹼的手指關節(jié)叩擊鐵皮頂棚的立柱。
“張科長。”魚臉的聲音，水泡破裂般的含混。“有人在你辦公室門口。不是攤主，是人類。一個女的，穿著警服。她說她找秦見。”
張弛把暗格推回去，把辦公桌挪回原位。桌上的煤油燈被桌子震了一下，燈芯在玻璃罩里微微晃動。他拿起秦見的工作筆記，放進自己的紙箱里，和《價格法》放在一起。
然后推開門。
走廊里，魚臉站在辦公室門口，帶蹼的手里拎著兩條用草繩串起來的恐懼值——像兩條風干的**，表面覆蓋著一層暗紅色的、半透明的膜。他把恐懼值往張弛面前遞了遞。
“送你的。搬家禮。”
張弛接過來。恐懼值很輕，干透了，摸上去像陳年的**，硬邦邦的，帶著一股極淡的鐵銹味。
“那個女人呢？”
魚臉用拇指往巷子口的方向指了指。張弛順著他的手看過去。窄巷子盡頭，榕樹的氣根下面，站著一個穿警服的女人。三十多歲，短發(fā)，警帽戴得很正。胸口的警徽在榕樹的陰影里微微反光。她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，袋子里裝著兩個包子一杯豆?jié){，和張弛早上買的一模一樣。
她看到張弛從辦公室里走出來，表情沒有變化。
“你是新來的***？”她問。
“借調(diào)的。你是？”
“秦見是我哥。”她把塑料袋舉了舉，“我來給他送早飯。三年了，每天送。今天的他還沒拿。”
她看向張弛身后的辦公室，看向那扇貼著A4紙的門。門里面，秦見的煤油燈還亮著，秦見的工作筆記在張弛的紙箱里，秦見的手繪地圖壓在玻璃板下面。秦見本人，在檔案柜最下層的抽屜里。
“他走了。”張弛說。
女人的手慢慢放下來。塑料袋里的包子還冒著熱氣，豆?jié){的杯壁上凝結(jié)著一層細密的水珠。她把塑料袋放在辦公室門口的地上，和秦見貼在門上的A4紙并排。
“他上周跟我說，如果有一天他沒拿早飯，就去找新來的***。新來的***會告訴我他在哪里。”
張弛把手伸進口袋，摸到那把銅鑰匙。檔案柜最下層抽屜的鑰匙。
“他在一個抽屜里。不是死了，是被鎖進去了。鎖孔在墻壁里。我沒有打開過那個抽屜，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樣。但他說過，上一代必須記得下一代。我記得他。”
女人蹲下來，把塑料袋的口子重新系了系，系得很緊。然后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
“他每天早上喜歡吃包子。豬肉大蔥餡的。豆?jié){要加糖，一勺半。三年了，口味沒變過。明天我還送來。放在門口。他什么時候出來，什么時候吃。”
她轉(zhuǎn)身往巷子口走。走了幾步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
“我叫秦敏。我哥欠你的早飯，我替他補。”
她走出巷子，消失在榕樹的氣根后面。陽光從鐵皮頂棚的破洞里漏下來，落在那袋包子上。塑料袋里，熱氣正在慢慢變涼。
（第二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