爺爺的老宅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終于在下午兩點多到了縣城。，站在縣城汽車站的廣場上，看著眼前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小城。上次回來還是兩年前過年的時候，那時候縣城已經比記憶中大了不少，現在再看，似乎又多了幾條新路。但整體來說還是老樣子——最高的大樓不過六七層，街上跑的多是電動自行車和三輪車，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煤煙和炸油條混在一起的味道。。老板娘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，看她一個人拖著大包小包，隨口問了一句“姑娘從哪里來的”。“省城。回來探親？嗯。”。吃完面，她去隔壁小超市買了一堆東西——牙膏牙刷毛巾、方便面火腿腸、手電筒電池、打火機、蚊香、一桶水。想了想，又拿了一床薄被和一條毯子。老宅里肯定什么都沒有，得自己帶。。小巴比大巴更破更擠，座位窄得連腿都伸不直。車上坐滿了人，大多是回鎮的本地人，彼此都認識，一路都在用方言聊天。林晚寧擠在最后一排，把行李箱夾在****，背包抱在懷里，塑料袋掛在手臂上。一路上被顛得東倒西歪，好幾次差點從座位上滑下去。，看她這狼狽樣子，主動幫她扶了一把塑料袋。“姑娘，去鎮上走親戚？不是，回老家。老家哪個村的？青石村。喲，青石村。”大媽眼睛一亮，“那村子在山里頭，路不好走。你是林家的閨女？嗯，我爺爺叫林遠山。”
“林遠山……”大媽想了想，然后點了點頭，“那個老中醫。你爺爺可是個好人，以前村里誰有個頭疼腦熱的都找他看。可惜走得早。”
林晚寧點了點頭，沒有接話。
大媽又說：“那房子好久沒人住了吧？你一個人住？不怕？”
“不怕。”
“膽子倒是不小。”大媽笑了笑，“不過也是，你是林遠山的孫女，膽子肯定大。你爺爺當年一個人在山里住過好多年，也沒見怕過什么。”
林晚寧不知道爺爺在山里住過好多年的事。在她的記憶里，爺爺一直住在青石村的老宅里，院子里種著幾棵竹子，堂屋里掛著一幅山水畫，書架上擺滿了泛黃的舊書。爺爺是個什么樣的人，她其實了解得不多。小時候覺得爺爺就是爺爺，一個和藹的老人，會給她講故事，會教她寫毛筆字，會在大夏天的午后坐在竹椅上搖著蒲扇打盹。
后來爺爺去世了，她慢慢長大，才知道爺爺在那個村子里是個受人尊敬的人。每次清明回去上墳，總有村**動過來打招呼，說“林醫生當年幫了我們家很大的忙”。
但她從來不知道爺爺具體幫了什么忙。
車子到了鎮上，已經是下午四點多。
從鎮上到青石村沒有班車，只有一條窄窄的水泥路蜿蜒進山。林晚寧問了路邊的摩的師傅，去青石村要多少錢。摩的師傅看了看她的行李，說：“路不好走，三十塊。”
“行。”
摩的師傅把行李箱綁在摩托車后座上，林晚寧背著包坐在后面，雙手抓著后架，一路顛簸著進山。
路確實不好走。水泥路只修到山腳，再往里就是土路，坑坑洼洼的，摩托車開過去揚起一片灰塵。路兩邊是密密的竹林和雜樹，風吹過的時候，竹葉嘩啦啦地響。空氣越來越清新，天色也越來越暗，太陽已經落到了山脊后面，只剩下一抹橙紅色的余暉。
開了大概二十分鐘，前方出現了一個村子。
青石村。
村子比她記憶中更小了。以前還有幾十戶人家，現在看起來可能只剩十幾戶。很多房子的瓦片都塌了，院墻上長滿了野草。村口有一棵大槐樹，樹下坐著一個老人，抽著旱煙，瞇著眼看著摩托車開過來。
摩的師傅把車停在村口，幫她把行李箱卸下來。
“到了，往前走第三家就是你家。”
林晚寧付了錢，拖著行李箱往村里走。
石板路上長滿了青苔，行李箱的輪子卡在石縫里，推不動，只能提著走。她提著箱子走過第一家、第二家，然后停在了第三家的門口。
這是一座老宅。
青磚灰瓦，木門木窗，院墻上爬滿了爬山虎，門楣上方的石刻已經模糊不清了。門是鎖著的，一把生銹的鐵鎖掛在門上。門檻前的石階上長了一層青苔，看來已經很久沒有人來過這里了。
林晚寧站在門口，看著這座老宅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。
她想起爺爺坐在門檻上剝豆子的樣子，想起堂屋里那張八仙桌上的茶漬印子，想起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棗樹，想起夏天的時候爺爺在樹下給她扇扇子。
十五年。
她已經十五年沒有走進這扇門了。
她從包里掏出鑰匙。鑰匙是出發前爸爸給她的，一把鐵鑰匙，齒痕已經磨得很淺了。她試了好幾次才把鎖打開，鐵鎖太老了，鎖芯已經不太靈光。門推開的時候，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聲，像是什么東西被驚醒了。
院子里，滿是落葉和雜草。
棗樹還在，但歪得更厲害了，樹干上長滿了青苔，樹枝光禿禿的，還沒有到發芽的季節。幾叢竹子倒是長得很好，已經躥到了屋檐高，竹葉密密匝匝的，把院子的一角遮得嚴嚴實實。青石板上全是落葉和灰塵，踩上去軟綿綿的，像是踩在厚厚的毯子上。
堂屋的門開著半扇，里面黑洞洞的，有一股陳舊的木頭和灰塵的味道。她站在門口，適應了好一會兒光線，才看清里面的樣子——一張八仙桌，兩把太師椅，一個條案，條案上供著什么東西，被灰塵蓋住了看不清楚。
林晚寧站在院門口，看著這一切，深吸了一口氣。
這就是她接下來要待的地方。
也許，也是她最后待的地方。
她把行李箱提進院子，然后轉身把門關上了。
關上門的那一刻，外面的世界好像突然安靜了。村子本來就安靜，關上門之后更是安靜得只剩下風聲和鳥叫。遠處有公雞在打鳴，聲音在山谷里回蕩，悠長而孤寂。
她放下箱子，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。
暮色越來越濃，天邊的最后一抹光正在消失。竹子在晚風中沙沙作響，像是在說什么悄悄話。頭頂的天空有幾顆星星已經亮了起來，比城里看到的亮得多。
她突然想起一句詩——山中無甲子，寒盡不知年。
也許在這里，時間會過得慢一些。
也許在這里，她可以慢慢地、安靜地，走完最后的路。
她轉過身，拎起行李箱，朝堂屋走去。
腳下的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，一下，一下，在空蕩蕩的老宅里回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