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來的第一天，韓今枝給我立了規矩。

"程許的三餐你來做。早上八點一頓，中午十二點一頓，晚上六點一頓。用料按這個本子上的來。"

她遞過來一個筆記本，封皮上寫著四個字--"程許食譜"。

翻開全是手抄的菜譜。

每一頁的字跡，都是韓今枝的。

"他的衣服不能機洗，面料太貴。你手洗。"

"每天晚上九點給他煮一碗安神湯，溫度不能超過四十度。"

"他睡覺淺，你住客廳就行，沙發不夠睡打地鋪。"

她一口氣說了十來條。

末了看著我：

"有問題嗎？"

我搖了搖頭。

第一個周，我每天凌晨五點起來熬粥。

程許指定要砂鍋，小火三個小時。

上午幫他洗衣服，手洗，不能擰，只能兩只手夾著慢慢擠水。

一件亞麻襯衫洗了二十分鐘。

程許坐在沙發上看我，翹著二郎腿。

韓今枝不在的時候，他連咳嗽都懶得裝了。

"顧深。"

"嗯。"

"水溫不對，涼了，重燒。"

我把倒掉的水重新燒開。

他接過去抿了一口。

"我不是說了四十度嗎？你是不是故意燙我？"

他聲音忽然拔高了一截。

我還沒來得及開口，他已經把杯子磕在桌上，從沙發上彈起來沖到臥室。

關上門，嚎啕大哭。

"今枝......他欺負我......水燙得我嘴都起泡了......"

韓今枝的電話五分鐘后打過來。

"顧深，你是真的想讓***墓被刨了？"

我握著手機，沒有說話。

"是我的不對。"

我說。

"下次注意。"

程許推開臥室門，看著我。

嘴角牽了一下。

嘴唇上連一絲紅印子都沒有。

日子一天一天過。

程許的要求越來越多。

讓我背他上下樓，因為他"腿沒力氣"。

讓我蹲在地上給他剪腳指甲，因為他"彎不下腰"。

有一次他把一口湯吐在我臉上，說咸了。

我用袖子擦掉臉上的湯汁，轉身去廚房重新熬。

他在身后笑了一聲。

"顧深，你說你圖什么呢？"

"圖一塊墓地？"

"你死了之后那塊墓地也不管你疼不疼，你知不知道？"

我沒回頭。

他湊過來，壓低聲音。

"你知道今枝手上那枚戒指吧？綠碧璽的那顆。"

"你以為是她自己買的？"

他抬起手，比了個數字。

"去年你卡里少的那八萬塊，你當時問了一句，她說交了保險。"

"保險？"

他嗤笑。

"我手上戴了大半年呢。后來有點膩了，還給她改成了戒指。"

我攥緊拳頭。

那八萬塊是我在工地干了整整一個夏天掙的。

白天搬磚，晚上加班。肩膀上的皮磨掉了三層，結痂，再磨掉。

韓今枝看到我肩上的傷的時候，紅著眼眶說我傻，說以后再也不讓我干體力活了。

原來那些眼淚的保質期，剛好等于八萬塊到賬的時間。

那天夜里，程許不知道吃壞了什么，拉了半宿。

韓今枝叫我去照顧他。

我扶著他上廁所。

他搭在我肩膀上，指甲故意掐進我的肉里。

出來的時候他腿一軟，整個人掛在我身上。

我把他放到床上。

他忽然拽住我的手腕。

力氣不小，完全不像一個病人。

"大哥。"

他盯著我，瞳孔里沒有一絲柔弱。

"你信不信，就算你知道所有的真相--"

"她也不會信你。"

頓了一下。

"因為你在她心里，永遠是那個可以隨便欺負、隨便丟掉、隨便犧牲的人。"

"而我--"

他松開手，躺回枕頭上，恢復了那副蒼白柔弱的模樣。

"我是她舍不得弄疼的人。"

走廊盡頭的燈亮了。

韓今枝披著外套走過來。

"怎么了？好點沒？"

她彎腰摸了摸程許的額頭。

程許虛弱地握住她的手指。

"沒事......大哥照顧我挺好的......別怪他。"

韓今枝的視線掃過我。

冷淡的，隨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