蛇皮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蘇城古鎮的青石板路上積著一層薄水，踩上去能照出半個人影。，布鞋底子踩在濕石頭上，發出悶悶的吧嗒聲。，領口松松垮垮耷下來，露出一截瘦削的鎖骨。，濺了泥點子。，唯獨那張臉不太對勁。，眉骨高挺，一雙桃花眼半睜不睜的，帶著剛睡醒沒睡夠的那種惺忪勁兒。，六十來歲，手里搖著一把蒲扇，蒲扇邊上的竹篾斷了兩根，用棉線纏著。，蒲扇停了。"小城？"，沖老頭點了下頭。"根叔。""你回來了？""嗯。""住多久？""長住。"
根叔的蒲扇又搖起來了，嘎吱嘎吱的，跟橋底下搖櫓的聲響混在一塊兒。
"住哪兒？"
"我的房子。"
根叔沒追問，把腳邊一個塑料袋拎起來遞給他。
袋子里面是三根黃瓜，兩把小蔥，上面還沾著露水。
"我院子里今早摘的，嫩著呢，拍個黃瓜吃。"
顧凡城伸手接過來，袋子底下滲出一點水漬，洇濕了他的手指。
"謝了，根叔。"
"謝啥，我看著你長大的。"根叔的蒲扇朝巷子深處指了指，"你那個院子空了三年，前陣子有野貓鉆進去了，你進門小心點，別踩著貓屎。"
顧凡城拎著蛇皮袋和黃瓜往巷子里走，走出去七八步，根叔在背后又開了口。
"小城。"
他回頭。
根叔坐在石墩子上沒動，蒲扇擱在膝蓋上，老花鏡后面的那雙眼睛瞇起來看著他，嘴角帶著點笑意。
"老街又多一個人了，好。"
顧凡城愣了一下，沒說話，轉回頭繼續走。
巷子很窄，兩邊是白墻黛瓦的老房子，墻根長了青苔，有些地方石灰剝落了，露出底下的青磚。
屋檐上的雨水一滴一滴往下砸，砸在青石板上，聲音不急不緩。
河道就在巷子左側，水面上飄著幾片枯黃的柳葉。
他走了大概五分鐘，在一座四合院門前停下來。
院門是老式的木門，漆面起了皮，兩個銅環上掛著一把鎖，鎖上長了一層銅綠。
他蹲下來，把蛇皮袋放在地上，拉開袋口。
袋子里面堆著亂七八糟的東西。
兩件換洗T恤，一雙拖鞋，一盒沒拆封的茶葉。
這些東西底下，壓著十個紅色封皮的本子，摞在一起大概有兩指厚。
不動產權證書。
他從最底下抽出一串鑰匙，站起來，把鎖打開。
鎖芯澀了，扭了兩下才擰動。
門推開的時候嘎吱響了一聲，院子里的景象露出來。
雜草長到了膝蓋高度，石頭縫里的苔蘚綠得發黑，**墻的一棵桂花樹枝條長得橫七豎八，擋住了半個窗戶。
一只貍花貓從墻頭跳下來，落在草叢里，沖他叫了一聲。
瘦，肋骨一根一根的，毛色倒還算干凈，是只會自己找食的野貓。
顧凡城蹲下來，跟貓對視了兩秒。
"你是誰家的？"
貓不理他，尾巴豎著，徑直繞過他走進了院子，跳上了正屋的臺階，趴在門檻上開始舔爪子。
顧凡城看著貓，又看了看這個荒了三年的院子，把蛇皮袋拖進門。
他沒關院門，走到正屋門口，推開門。
屋里的陳設讓他停了兩秒。
一張紫檀書案擺在靠窗的位置，木紋被擦得干干凈凈，案頭擱著一方端硯，硯池里還留著干涸的墨痕。
窗臺上放著三只碗，釉色溫潤，在陰天的光線底下泛著很淺的青灰色。
他拿起一只碗翻過來看了看底款，放下了。
走到廚房，打開水龍頭，銹水嘩地噴了一陣，過了十幾秒才轉清。
他把根叔給的黃瓜洗了，拿刀背拍了幾下，撒了點鹽和醋，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。
貓從門檻上跳下來，湊過來聞了聞黃瓜，轉頭走了。
顧凡城就坐在石凳上，一個人吃著拍黃瓜，聽雨水砸在桂花樹葉上的聲音。
三個月前，有個東西在他腦子里炸開了，像一臺老舊電視突然收到信號，花屏閃了半天，吐出一堆東西，然后徹底黑屏。
十棟樓的房產證，一張余額顯示一億的***，還有一腦子莫名其妙的手藝。
他試過重啟。
沒用。
試過對著空氣喊**。
沒用。
試過把房產證燒了看看會不會觸發什么。
燒不掉，打火機的火苗舔上去就滅。
最后他認了。
一個來路不明的系統把全部家當甩給他，然后死了。
像個喝多了的暴發戶在路邊隨手塞了張支票給陌生人，塞完就倒在路燈底下打呼嚕，再也沒醒過。
他在滬上待了一個月，住過五星級酒店，中央空調的風吹得嗓子疼，窗外二十四小時都有車聲。
他睡不著。
后來他明白了，他需要的不是好床好房間，他需要雨聲。
需要河水的味道，桂花的味道，青石板被泡軟之后那種潮濕的土腥氣。
蘇城有。
他就回來了。
吃完黃瓜，他把碗洗了，拿那只窯碗盛了半碗水，放在院門口的臺階上。
貓湊過來喝了兩口，顧凡城看了一眼碗的深度。
"太淺了，貓**費勁。"
他把蛇皮袋里那摞紅本子掏出來，隨手擱在書案上。
最上面一本翻開著，位置信息那一欄寫得清清楚楚。
蘇城市姑蘇區，平江路古鎮，聽雨巷1號至10號。
整條街。
他沒再看第二眼，去廚房翻了翻，找到一口舊鍋，開始煮面。
面煮到一半，隔壁傳來聲音。
女人的笑聲，慵懶的，尾音往上挑著，像貓在伸懶腰。
緊跟著是茶杯碰茶托的脆響，還有客人說話的嗡嗡聲。
顧凡城拿筷子挑了挑鍋里的面條，皺了下眉頭。
有點吵。
他想起來了。
2號樓的租客，三個月沒交租。
面條撈進碗里，他嗦了一口，咸淡正好。
明天去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