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
我沖出教學樓的時候,雨已經下大了。
林景在校門口截住我。
“你現在出去,會和上輩子一樣倒下。”
“不會倒。”我打斷他,“提前把藥吃了一盒了,沒燒。”
“老鄭把夏薇帶走了。”
他的臉色變了。
從學校到城南棚戶區(qū)兩公里。球鞋灌滿了水,每踩一步發(fā)出呲呲的響。
雨打在臉上,睜不開眼。
上輩子這條路是夏薇背著我走的,這輩子我用自己的腳跑完了全程。
到夏薇家樓下時,二樓的燈亮著,窗簾拉的嚴絲合縫。
有東西摔碎的聲音從窗戶縫里漏出來。
然后是一聲悶哼,不尖銳,甚至不大聲。
可我聽出來了。那是夏薇咬著嘴唇忍痛的聲音。
林景要往樓上沖,我拽住他的胳膊。
“等一下。”
悶哼的間隔在變,越來越長。
我在聽摔東西的頻率,聽那個男人腳步的節(jié)奏。
三分鐘后,樓上傳來沙發(fā)彈簧被重物壓下去的聲音。
他倒了。
“上去。”
林景一腳踹開虛掩的門。
劣質白酒的氣味撲面而來。
老鄭歪在沙發(fā)上,手邊一根掰斷的拖把柄。
夏薇蜷在墻角,校服外套裹緊身體,嘴角有血。
看到我們,她沒有求救。
她搖頭,無聲的比了個走的口型。
林景的拳頭攥的骨節(jié)發(fā)白。
我拉住他:“先送她去醫(yī)院。”
一左一右架著她從門縫里溜出來,雨還在下。
三個人在暴雨中跑了整整一公里才停下來。
夏薇蹲在路邊干嘔,彎腰時校服上翻。
背上、腰間、手臂內側,深深淺淺的淤青和結了痂的傷口。
三年同桌,三年肩并肩坐著。
三年分享同一盒飯、同一本課外書、同一個逃出小城的夢。
兩輩子了,我居然什么都沒發(fā)現。
夏薇吐完,低頭看著自己的腳。
她的身體開始往下滑。我扶住她,把她的胳膊搭上肩。
“夏薇,我背你。”到醫(yī)院還有半公里,這次換我背你!
我咬著牙把她背進急診,護士看到夏薇的傷,臉色變了,喊來值班醫(yī)生。
醫(yī)生把我拉到一邊問話,他臉上沒有同情,只有一種見過太多同類案例后的疲憊。
“你同學身上的傷不是摔的。右側第三根肋骨有陳舊性骨裂,小臂有反復受力痕跡。至少持續(xù)了三年以上。”
三年。
我扶著走廊的墻,頭頂的白熾燈管嗡嗡響,光照在消毒水的反光上,晃的人眼疼。
我走進隔簾后面,夏薇手背上扎著留置針,臉朝墻壁。
我握住她沒有**的那只手。
“夏薇,對不起。我發(fā)現的太晚了。”
她沒動。
過了很久。久到我以為她睡著了。
她慢慢轉過頭來。
眼睛是干的。
她看著我握著她的手,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一把甩開。
“你為什么還要管我?”
聲音很輕,是對自己說的。
可下一句,她幾乎是從喉嚨里吼出來的——
“我不是告訴過你,這輩子離我遠點嗎?!”
我的手僵在半空。
這輩子。
她說的是——這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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