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萬。
兩萬。
八畝就是十六萬。
一九九三年的十六萬。
蓉姐說，幸虧她嫁出去了，不然哪輪得到咱們。
陳國棟說，你辦事利索。
我在土地所門口站了一會兒。
深呼吸。
推門進去。
里面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，穿著藍色的確良襯衫，面前攤著一份報紙。
桌上放著半杯茶，茶葉沉在杯底，水已經發黃了。
「同志，我想查個事。」
我說。
「我們村東頭那片地，聽說縣里要修路，路線從哪走，定了沒有？」
男人從報紙上抬起頭，上下打量了我一眼。
「你哪個村的？」
「姜家*。」
他的眼神動了一下。
很小的幅度。
但我盯著他的手，他放在報紙上的手指微微縮了一下。
「修路的事還沒定。」
他說。
「你一個小姑娘打聽這個干什么？」
「我家有八畝地在村東頭公路邊，我想知道會不會被征。」
他把報紙翻了一頁，沒看我。
「征地的事得等縣里發文件，現在說什么都早。」
我看見他桌角壓著一摞紙，最上面那張是油印的，標題我只看清了兩個字：規劃。
「好的，謝謝您。」
我沒再問。
問多了他要警覺。
我轉身出了門。
但我知道了。
路線沒定是假的。
如果真沒定，他不會在聽到“姜家*”三個字的時候手指縮一下。
如果真沒定，蓉姐的男人陳國棟不會在上輩子說出“每畝補償兩萬”這么具體的數字。
十六萬。
這就是蓉姐把我往火坑里推的原因。
不是為了一棟磚瓦房。
不是為了八畝種稻子的水田。
是為了修路征地的十六萬塊錢。
我走出鎮子的時候，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。
三月的日頭還不算毒，但我后脖頸出了一層汗。
我沒走大路回村，繞了一段田埂。
田埂兩邊的油菜花黃燦燦的，一直鋪到公路邊。
公路在村東頭拐了個彎，我站在彎道上看了一眼。
我的八畝地就在彎道外側，從這里一直延伸到小河溝。
上輩子這八畝地歸了蓉姐。
征地款歸了蓉姐。
我的命也交代在了趙家溝的柴房里。
一條命，換十六萬。
在蓉姐眼里，大概還覺得賺了。
05
我回到家的時候，院子門口放著一個竹籃子。
籃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