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的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他來廠里跑采購，不知道從哪兒打聽到我，說要跟我聊聊機器的事，聊了差不多半小時，走的時候說了句"你不應該只是個工人"，然后就走了。我當時沒多想，就覺得這個人說話跟北方人不一樣，慢，軟，但是準。，快下班了，我在機臺那邊收線頭，有人過來說廠門口有人等我。，出來一看，是他。，這次外頭加了件灰色的薄外套，南方樣式，袖子比我們這邊的稍微窄一點。他站在門口那棵大楊樹底下，手里拿著個小本子，低著頭在寫什么，聽見腳步聲才抬頭看我。"顧師傅。"，"你怎么又來了。"，不是那種客套的笑，是真的有點不好意思，說，"上次走的有點急，有幾個問題沒問完。"，"什么問題。"，"能找個地方說嗎，這里不方便。"，說行，附近有個國營小飯館，沒幾個人，我們去那邊。---，在廠東邊的巷子里，兩張桌子，老板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，就賣面條和餃子，干凈，便宜，我進去買過兩次包子，老頭認識我，見我帶了個陌生人來，眼睛掃了他一眼，沒說什么，給我們倒了兩碗熱水。，把本子放在桌上，翻到某一頁，然后抬頭問我，"上次你跟我說，這批蘇聯織機的進布張力有問題，你是怎么判斷出來的？"。
上次我確實說過這個，但就是隨口一說，沒想到他記著呢，還記了下來。
我說，"就是感覺。"
"感覺。"他重復了一遍，然后低頭寫了什么，再抬頭說，"具體一點，你怎么感覺的？"
我想了想，說，"開機的時候，張力穩的話，機臺手感是均勻的，就像你騎自行車蹬得順，不卡。但這批機子有時候會有一下一下的頓挫，你能感覺到，但看不出來，數據上也不明顯，就是有。"
他"嗯"了一聲，繼續寫，寫得比說話還快。
我說，"你記這個干什么？"
他說，"我們那邊有幾個廠也在用這批機型，一直有廢品率偏高的問題，查了很久，查不出原因。你說的這個，我想拿回去研究一下。"
我沒說話，喝了口熱水。
這個人，我不太確定他到底是什么來頭。說是采購的，但采購員不會記這種細節，更不會專門跑一趟來問一個女工機器的感覺。說是搞技術的，但他說話不像技術人，不繞彎，直接問，聽完就記，不像是在驗證什么，更像是在收集。
收集什么？
我不知道，但我沒打算問。時機沒到，問了也不一定得到真話。
他見我不說話，就自己接著說，"你們廠用這批機子多少年了？"
我說，"八年了，七四年進的。"
他說，"那你進廠的時候這批機子就在了？"
"對，我八一年進的，它們早就在了。"
他低頭又記了什么，然后說，"你說的張力問題，有沒有辦法調？"
這個問題，我愣了比上次更長的時間。
因為這個問題，我媽其實想過。
她畫的那幾張草圖，有一張就是關于這個的，說是在送經軸那邊加一個可調節的阻尼裝置，讓張力可以根據棉紗的粗細微調，不用每次換料都重新停機校準。我看過那張圖，看了好幾遍，越看越覺得思路對，但怎么實現，我沒弄清楚，她也沒畫完，就去世了。
但這個，我沒有告訴他。
我只是說，"應該有辦法，但我還沒想清楚。"
他抬起頭，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——說不清楚，就是那種，他知道我沒說完，但也沒追。
"好，"他把本子合上，"我今**要就是想問這個。"
然后他從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張紙，遞給我，說這是他們廠的地址，如果我哪天想清楚了，或者有什么想法，可以寫信。
我接了，看了眼，是江蘇那邊的一個廠，具體名字我當時沒記住，就記住了那串地址，因為那幾個字寫得很工整，跟他說話一樣，每個字都停得穩。
我把紙疊了疊，放進上衣口袋。
他站起來要走，我說等一下。
他看我。
我說，"你下次來，不用讓人在門口等我，直接進來找，我在二車間，說找顧明珠就行。"
他停了一下，然后點頭，說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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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件事我回去想了好幾天。
我想的不是他這個人怎么樣，我對這種事一向不往那方面想，**還沒離徹底的時候我就沒想過，離了之后更懶得想了。
我想的是，他問的那些問題，有沒有答案。
張力的事，我媽那張草圖，我翻了好幾次，有時候晚上趴在床上，借著那個二十瓦的燈泡，把鐵盒子打開，把那幾張圖攤在床上，一張張看。
說實話，我媽這個人，技術方面比我強多了，圖上很多東西我看不太懂，那些細線和標注，不是專業學過的人看不明白。但有一頁，她用文字寫了一段，大意是說那個阻尼裝置，核心在于彈簧的剛度系數，要跟棉紗的線密度對應起來，如果能找到一個公式，就能算出來每種棉紗對應的最優參數。
我媽是中專學的紡織機械，這些概念她懂。我不懂，但我記住了這幾個詞：彈簧剛度、線密度、最優參數。
我去廠里的資料室翻過書，資料室就一間屋子，幾個書架，大部分是七八年的老資料，還有幾本翻譯過來的蘇聯教材，我找到一本叫《紡織機械原理》的，翻到彈簧部分，看了半個多小時，沒全看明白，但大概方向摸到了一點。
就是這樣，邊看邊記，邊記邊想。
我也不知道這能有什么用，就是覺得，這個事，我媽沒做完，我得把它弄明白，不管最后能不能用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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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國棟那邊，是在江浩然來的第三天出的事。
那天下午，我去倉庫申請新皮帶——三號機那根舊皮帶我估摸著最多還撐一周，得趕緊補。庫管拿出表格讓我填，我填好了，他接過去看了一眼，然后說，"這個得車間主任簽字。"
我說，"以前不用主任簽的。"
他說，"規定改了，上周開始，皮帶這類消耗件，五塊以上的，都要主任簽字。"
五塊。一根皮帶大概三塊五，往上報是四塊八，這個數字我記著呢。
我說，"那我去找林主任簽。"
他說，"林主任今天不在，明天才來。"
我說，"后天行不行？"
他說，"我不知道，要看他。"
我沒再說什么，把表格拿回來，走了。
出了倉庫大門，我在外頭站了一會兒。
這個事，明擺著，林國棟在給我找麻煩。上周他來跟我說"別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攬"，這周就出了"主任簽字"的新規定，這兩件事加在一起，不用細想。
但他做得很干凈，規定是真規定，不是只針對我一個人，倉庫那邊也沒說錯話，就是手續比以前多了一道。
你說他針對我，他說我多心，是新規定。
行，新規定就新規定。
我回去，在小本子上記下來：幾月幾號，申請皮帶，庫管說主任簽字，主任不在。
然后在旁邊畫了個小括號，里頭寫：舊皮帶還能撐幾天。
然后想了想，在更旁邊又寫了三個字：等著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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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勝后來知道了這件事，來找我說，這個規定是真的，不只是你，我申請那批棉紗架配件也被退回來了，說要主任簽，煩得很。
我說知道了。
他說你別往心里去，林國棟就這樣，有時候規定來得莫名其妙，過一段自己就算了。
我說嗯，謝謝你告訴我。
他走了，我沒多說。
我心里其實清楚，趙勝來跟我說這個，是在安慰我，也是在暗示他站這邊，不站林國棟那邊。這個人，懶歸懶，但不壞，不跟風踩人，這一點我記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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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段時間，我每天早上進廠，先繞去三號機那邊摸一下皮帶，看磨損到哪兒了。
摸了差不多五天，那根舊皮帶居然還沒斷，我有點意外，就是運氣好，或者當初我裝的時候張力調得還行，沒給它太大壓力。
第六天，林國棟來簽了字，皮帶領到了。
他來簽字那天也沒說什么，就是拿筆刷了一下，把表格推回給我，說領了記好賬。
我說好，謝謝林主任。
他沒抬頭，說了句"下去吧"。
我出來，換上新皮帶，三號機重新跑起來，那個細微的振消了。
劉翠花在旁邊看著，說終于換上了，上回那根也不知道還撐得住不。
我說撐住了，沒斷，運氣好。
她笑了笑，說你這人命好。
我沒接話，收好工具，回機臺去了。
命好不命好，我說不準。
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賬得記清楚，不管是錢的賬，還是事的賬。哪天輪到算的時候，少一筆都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