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寅時,天還黑著。
沈硯之睜開眼,在黑暗里躺了一會兒,外頭靜悄悄的,西廂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。
他翻身坐起來,摸黑穿好衣裳。
昨晚想好了,今早起來就跟她說清楚。
這門親事他不認,但她一個姑娘家,剛來京城無依無靠,他也不能直接轟出去。
先安置幾日,幫她尋個落腳的地方,再找份活計——
他想了一夜,把話都捋順了。
穿好衣裳,推開門,院子里黑咕隆咚。
西廂的窗戶黑著,門關(guān)得嚴嚴實實。
他站在東廂門口,往那邊看了一眼。
這個時辰,鄉(xiāng)下人不是該起來喂雞做飯了嗎?
他等了一會兒,西廂那邊還是沒動靜。
沈硯之皺皺眉,走過去,站在西廂門口。
里頭傳來均勻的呼吸聲,睡得正香。
他抬起手,想敲門。手抬起來,又放下了。
人家趕了一個多月的路,昨兒才到,估計也是累壞了。
他收回手,站了片刻,轉(zhuǎn)身往院門口走。
走到門口又停下,回頭看了一眼西廂的窗戶。
算了。
晚上回來再說。
他拉開門,走進灰蒙蒙的巷子里。
柳條胡同還睡著,只有巷口雜貨鋪的胖大娘開了半扇門,正在往外搬筐子。
“沈大人,這么早?”胖大娘抬頭招呼。
沈硯之點點頭,腳步?jīng)]停。
他穿過兩條巷子,上了大街。
街上已經(jīng)有早起的攤販在支棚子,賣早點的挑子冒著熱氣。
他從攤子邊上走過去,腳步頓了頓。
昨晚那盤蔥油餅的味道又冒出來。
他搖搖頭,把這念頭甩開,加快腳步往大理寺的方向走。
日頭從東邊升起來,照進柳條胡同十七號的小院里。
西廂房里,棗兒翻了個身,掉了下來,醒了。
京城的床太小了,還是家里的炕睡得舒服。
她坐起來,盯著灰撲撲的房頂看了好一會兒,昨兒的事才慢慢回到腦子里。
驢車,城門,柳條胡同,那個冷面探花郎。
算了,看看他今天怎么說。
她披上衣裳推開門,院子里空蕩蕩的,東廂的門關(guān)著。
“沈硯之?”她喊了一聲。
沒人應(yīng)。
她走過去敲了敲門,還是沒人。
走了?
棗兒站在院子里愣了一會兒,看看天,日頭才剛升起來,估摸著也就辰時。
她想起昨兒進城時看到那些人走路帶風的樣兒,不由得感嘆一聲:
京城人果然快,這才五更天吧,他就去辦公了。
感嘆完,她也沒閑著,回屋把被子疊好,衣裳穿齊整,出了屋子。
頭一回到人家家里住,不能白住。
這是她爹教的:出門在外,勤快點,眼里有活,別讓人嫌棄。
她先去了灶房,把昨晚用過的鍋碗瓢盆都刷了,灶臺擦了,碗筷歸置好。
灶房里有個木桶,她提起來搖了搖,空的。
水缸呢?
她在院子里轉(zhuǎn)了一圈,在墻角找到了水缸,掀開蓋子一看,見底了。
棗兒把袖子一挽,拎著桶出了門。
巷子里有口井,昨兒進來的時候她看見了,就在雜貨鋪邊上。
她走到井邊,打水的大娘正在往上提桶。
“大娘,打水呢?”
大娘回頭看她一眼,眼生: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叫棗兒,住十七號。”棗兒笑著打招呼。
大娘愣了一下:“十七號?沈大人家?”
“對對對。”
大娘上下打量她,眼神里帶著點兒好奇:“你是沈大人什么人?”
棗兒眨眨眼,想了想:“親戚。”
她也不知道自己算他什么人。未婚妻?人家未必認。說親戚,總沒錯吧。
“哦——”大娘拖長了調(diào)子,又打量她兩眼,“頭回見著沈大人家來親戚。”
棗兒笑笑,沒接話,等著大娘打完水,自己把桶放下去。
她在鄉(xiāng)下打慣了水,動作利索,三下兩下就提上來一桶。
“姑娘力氣不小。”大娘夸她。
“習慣了。”棗兒把桶拎起來,“大娘,我先回了,回頭聊!”
她拎著水往回走,一趟,兩趟,三趟。
等水缸滿了,她又去灶房翻了翻,找到一塊抹布,開始擦堂屋的桌子椅子。
擦完了堂屋,她又去掃院子。
她拿掃帚把落葉歸攏到一起,又蹲下來把樹枝撿起來,碼在墻角當柴火。
日頭越升越高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
棗兒直起腰,看著收拾得干干凈凈的院子,滿意地拍拍手。
她站了一會兒,摸摸肚子,餓了。
早上起來就忙活到現(xiàn)在,還沒吃口東西呢。
她想了想,昨兒用了人家的面、人家的油、人家的柴火,做了頓晚飯。
雖說那人也沒說啥,但總歸是用了人家的。
她想起來,布口袋里頭應(yīng)該有二十幾文錢。
得去買點東西補上。
她回了趟西廂,從包袱里把布口袋翻出來,她數(shù)出二十三文。
夠買點面、買點油,再買點菜,對付幾天。
幾天應(yīng)該夠了吧?
她也不知道那人什么有打算,反正不管咋說,這幾天她得吃飯,不能老用人家的。
她挎上布口袋,出了門。
巷口,胖大**雜貨鋪已經(jīng)全開了,門口擺著些筐子,里頭放著蘿卜白菜。
“大娘,我買點東西。”棗兒走過去。
胖大娘抬頭,認出來了:“喲,十七號的姑娘?”
“嗯,我叫棗兒。”棗兒低頭看筐里的菜,“這白菜怎么賣?”
“兩文一棵。”
棗兒拿起一棵看了看,水靈靈的,比她老家的貴,但京城嘛,她認了。
她猶豫了一下,把白菜放下,拿起旁邊的蘿卜:“蘿卜呢?”
“一文。”
棗兒挑了根不大不小的,又看了看別的:“給我稱二斤面,再打半斤油,鹽也來一點……”
胖大娘一樣一樣給她拿,邊拿邊打量她:“沈大人在這住了一年多,頭回見有親戚來。”
胖大娘接過錢,“姑娘從哪兒來?”
“江南。”
“喲,那么遠!”胖大娘把東西給她裝好,“一個人來的?”
“嗯。”
胖大娘又看她一眼,眼神里帶著點兒憐惜:“不容易。”
棗兒笑笑,沒多說,挎著東西往回走。
推開院門,院子里還是空的。
她站在那兒,看著收拾得干干凈凈的院子,忽然有點想笑。
住了十幾年鄉(xiāng)下,頭一回**,頭一回住別人的院子。
這個人,還不知道認不認她這個未婚妻呢。
她往灶房走,走到一半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東廂的門。
那人屋里頭啥樣她也沒見過,但書應(yīng)該挺多的,昨兒堂屋條案上就放著幾本。
讀書人。
她爹說,讀書人靠譜。
可這個讀書人,板著個臉,冷冰冰的,不過心腸倒是不壞。
棗兒搖搖頭,進了灶房。
她舀了半碗面,加點水和一和,打算搟點面條。
灶膛里點上火,鍋燒熱,她切了點蘿卜絲,用油鹽拌了拌,等面條煮熟了撈出來,就著蘿卜絲吃。
一個人坐在灶房里,呼嚕呼嚕吃完,把碗刷了,筷子歸置好。
下午她站在院子里,看看天,看看地,看看那棵光禿禿的棗樹。
她忽然想起來,這院子里有棗樹,那秋天應(yīng)該結(jié)棗吧?
到時候能摘嗎?
她想了一下,他大概不會讓她摘。
算了,不想那么遠。
棗兒坐在門檻上,托著腮,看著那扇關(guān)著的院門。
那人晚上回來,會跟她說啥呢?
……
大理寺衙門里。
沈硯之坐在案前,手里的公文看了三遍,一個字沒記住。
旁邊同僚探頭過來:“沈大人,今兒心神不寧的?”
沈硯之抬頭,看了他一眼。
同僚姓周,比他早兩年進大理寺,話多。
“沒事。”
“沒事?”周述平瞅著他,“你那份公文拿反了。”
沈硯之低頭一看,沒反。
他抬眼看了周述平一眼。
周述平嘿嘿一笑:“沒反?那我瞅錯了。”
沈硯之沒理他,繼續(xù)看公文。
好不容易熬到午時,他收拾東西往外走。
剛出大理寺的門,迎面撞上一個人。
“喲,硯之!”那人一身月白錦袍,腰間掛著塊成色極好的玉佩,笑瞇瞇地擋在他前頭,“正找你呢。”
沈硯之看著來人,眉頭皺起來:“你怎么來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