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
“你這份錄音,是怎么錄到的?”
談話室不大,桌子是深色的,燈光比外面暗,一個穿軍裝的女性軍官坐在對面,不高,頭發利落地別在腦后,看我的方式像是在讀一份文件,平靜,仔細。
她叫白弦,招飛體檢組的副組長,昨晚是她在郵件收件列表上最先回復了我。
回復只有兩個字:“收到”。
“手機放在沙發墊下面,”說,“提前開了錄音。”
“為什么那天要錄音?”
“因為那天他們第一次提到要我配合,但我沒有證據,”我停了一秒,“我做事比較笨,沒有證據的事我不說。”
白弦低頭翻了翻桌上的文件,那三份材料都已經復印了一份放在她面前,連同昨晚警局出具的傷情記錄,整整齊齊擺著。
“林瑤瑤,”她點了點那份肝功能報告,“你是怎么拿到這個的?”
“她去年有一次發燒,去了社區診所,病歷本忘在家里了,我拍了一張。”我頓了頓,“那次發燒,她對我哥說是透析后的反應,用的就是這份本來記著普通發熱的病歷。”
白弦抬起頭看了我一眼,目光沒有什么起伏。
“你很早就開始準備了。”
“三個月,”我說,“從我遞交招飛申請那天開始,她生病了,我就開始準備了。”
屋子里安靜了一會兒,對講機里有細碎的雜音,白弦伸手按了一下,雜音消失了。
“昨晚那個診所,”她說,“我們已經聯系了當地的警務部門,你哥聯系招飛辦的那通電話,我們也有記錄,”
她合上文件夾,“陳欣,我現在問你一個問題,你如實回答。”
“好。”
“如果今天我們不核實這些,你打算怎么辦?”
我想了一秒。
“去體檢,正常做,做完再說,”我說,“反正材料我都有,不是今天就是以后,總歸要出來的。”
白弦看了我片刻,點了點頭,站起來。
“去體檢吧,”她說,“今天正常流程,不會有人攔你。”
我跟著她站起來,往門口走。
“對了,”她說,推開門之前,頓了一下,“你哥昨晚打過來的電話,我們接了,他說你精神不穩定,有自傷行為,”她側過來看我,神情沒有變,“你知道那個說法成立的前提是什么嗎?”
“需要監護人資格。”
“對,”她說,“你成年了,他不是你監護人,那通電話在法律上沒有任何效力,他可能不知道這一點。”
我低頭,把檔案袋夾緊了一點。
“他從來不學這些,”我說,“他覺得他比我大二十歲,就夠了。”
白弦沒有說什么,把門推開,讓我先走。
走廊里,體檢的隊伍已經排起來了,年輕的面孔,挺直的背,有人在低聲說話,有人在看手機,有人抬起頭,被走廊里的光照得眼睛發亮。
我走到隊伍末尾,前面是一個比我高半個頭的男生,他回頭看了我一眼,往旁邊讓了讓。
“你來了,”他說,“我還以為你不來了,昨天聯系你一直沒回。”
是蘇明。
我們高中同學,他比我早一屆,去年就考上了,今年返回來參加復查。他知道我在報招飛,偶爾發消息問進度,我不怎么回,但每條都看過了。
“有點事,”我說,“處理完了。”
他看了一眼我腹部的方向,那道口子已經處理過了,外套蓋著,什么都看不出來。
“沒事就好,”他說,然后轉回去,不多問。
我一直覺得這個人說話好,好在他知道什么時候不說。
體檢一項一項往下走,視力、血壓、心肺、骨密度、前庭功能。
做前庭功能測試的時候,我在轉椅上轉了六十秒,停下來之后眼睛要盯著指定的點,測試停眼震的速度。
我盯著那個點,世界在余光里晃了一下,然后穩住了。
檢測員在本子上寫了什么,沒有說話。
所有項目做完,已經快下午兩點了,我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結果,把手機拿出來,有三條未接來電,都是我哥的號碼。
還有一條短信,是林瑤瑤發的。
“姐姐,哥哥去***了,說要補做昨晚的筆錄,你最好回來一趟。”
我把手機翻過去,屏幕朝下,放在腿上。
蘇明從走廊另一頭過來,手里拿了兩瓶水,遞給我一瓶。
“等結果?”
“嗯。”
他在我旁邊坐下,擰開自己那瓶喝了一口,靠在椅背上。
“我去年等的時候,”他說,“等了三個小時,然后有個穿白大褂的出來叫了我名字,我以為沒過,腿都軟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說恭喜我,我差點把他抱住。”
我低頭看了一眼那瓶水,擰開,喝了一口。
走廊另一端,門開了,穿白大褂的檢測員拿著一個名單出來,開始念名字。
我數了一下,第三個。
“陳欣。”
我站起來,走過去。
檢測員把一張單子遞給我,上面有各項指標,末尾有一行字。
我低頭看了一眼,沒有立刻說話。
蘇明在我身后,“怎么樣?”
我把單子疊起來,放進檔案袋。
“過了,”我說。
他在我背后輕輕拍了一下,“我就說你沒問題。”
我沒有說話,走廊里的光從天窗落下來,照在地板上,暖暖的,我站在那片光里,低著頭,把檔案袋拉鏈拉好,拉得很仔細。
眼睛里有點發熱,但我沒有讓它掉下來。
不是因為不難過,是因為這不是該哭的時候。
該哭的時候,還沒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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