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闈暗涌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邊剛泛起魚肚白，程府后門已經備好了兩輛馬車。，頭上只簪了一支銀簪，整個人清清爽爽。她站在馬車旁，手里捏著一封信——那是昨晚蓮兒帶回來的，信封上沒有任何署名，只在封口處壓了一根黑色的鷹羽。。，而是不動聲色地將信收入袖中，轉身上了馬車。，已經端坐在第二輛馬車里，膝上攤著一卷書，見她過來，微微頷首：“少商妹妹，路上若有什么需要，盡管跟我說。”，挑不出半點毛病。：“多謝姎姐姐。”，簾子放下，隔絕了外面的視線。馬車緩緩啟動，車輪碾過青石板路，發出轔轔的聲響。程少商這才從袖中抽出那封信，拆開來看。。“幾時。”，沒有抱怨，甚至沒有一句多余的話。這兩個字干凈利落，像那個人一貫的風格——不浪費一個字的廢話，也不給她任何揣測的余地。，嘴角微微彎了彎。她想了想，從隨身的荷包里摸出一截炭筆，在信紙的背面寫了四個字：“七日后歸。”，她又覺得太生硬了，猶豫了一瞬，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：“城南校場，那日辰時，不見不散。”，覺得又太軟了。她前世就總在凌不疑面前硬氣不起來，這一世明明說好了要改，怎么一寫信就原形畢露了？
算了。
程少商將信紙折好，重新塞回信封，打算到了外祖母家再找機會讓人送出去。
馬車顛簸了一下，她伸手扶住車窗，目光落在車簾縫隙里透進來的晨光上。
外祖母家在豫章，距都城約莫兩日的路程。前世她走這條路的時候，心里是忐忑的——不知道外祖母會不會嫌棄她，不知道舅母們會不會給她臉色看。那時候的她像一只驚弓之鳥，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她縮回殼里。
可這一世不同了。
她清楚地記得外祖母家的每一個人、每一件事。大舅母王氏嘴甜心苦，面上對她客客氣氣，背地里沒少說她是“程家扔掉的賠錢貨”。二舅母李氏懦弱怕事，自己的女兒都護不住，更別說護她了。還有大表姐喬薇，前世最瞧不起她，總拿她和自己比，比容貌、比才學、比嫁妝，比輸了就陰陽怪氣，比贏了就趾高氣揚。
至于外祖母——那是一個真正慈愛的老人，可惜身體不好，前世在她回程家后不到兩年就過世了。臨終前拉著她的手說：“少商啊，你是個好孩子，別管別人怎么說你，你只管好好地活著。”
這一世，她要讓外祖母多活幾年。
馬車走了大半天，在傍晚時分到了一處驛站。程姎從后面的馬車上下來，走過來問她：“少商妹妹，要不要下來歇一歇？趕了一天的路，該用些膳食了。”
程少商掀開車簾，看了一眼驛站的環境。這是一間不大的驛館，院子里停著幾輛過路的馬車，幾個腳夫蹲在墻根下吃干糧。
“好。”她下了車，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腳。
兩人在驛館的大堂里坐下，小二端上來幾碟小菜和兩碗熱湯面。程姎吃得很斯文，一小口一小口地抿，程少商倒是不客氣，端起碗來吃得呼嚕呼嚕響。
程姎看了她一眼，欲言又止。
“姎姐姐想說什么？”程少商放下碗，抹了抹嘴。
“沒……沒什么。”程姎垂下眼睫，低頭繼續吃面。
程少商看了她幾息，忽然開口：“姎姐姐，你這次跟我去外祖母家，阿母是不是交代了你什么事？”
程姎的手一抖，筷子差點掉在桌上。她抬起頭，面色微紅，像是做了什么虧心事被當場抓住：“沒、沒有，叔母只是讓我多照看著你，說你沒出過遠門……”
“照看？”程少商笑了笑，那笑容不大，卻讓程姎的心跳得更快了，“姎姐姐比我大不了幾個月，出門的次數也屈指可數，阿母讓你照看我，豈不是為難你？”
程姎張了張嘴，說不出話來。
程少商沒有繼續追問，端起面碗將湯喝了個干凈，然后站起身來：“我吃飽了，姎姐姐慢用。明日還要趕路，早些歇息吧。”
她走出大堂的時候，聽見身后程姎輕輕地呼出一口氣，像是松了一口氣，又像是更加不安了。
程少商沒有回頭。
她不需要程姎的回答，因為她早就知道答案。蕭元漪讓程姎跟著，無非就是讓程姎替她盯著自己的一舉一動——見了什么人、說了什么話、做了什么不合規矩的事，事無巨細，全都要報回去。
而程姎這個人，骨子里是個老實人，讓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，從來不會懷疑對錯。前世程少商恨過她這一點，后來想明白了，程姎不過是一把刀，握刀的人才是該恨的那個。
這一世，她不會恨程姎，也不會試圖策反她。她只需要讓程姎知道——她程少商不是那么好盯的。
第二日午后，馬車到了豫章。
外祖母家在城南的一條巷子里，三進的院子，不算大，收拾得干凈整潔。門口的石獅子被磨得锃亮，門楣上掛著一塊舊匾額，上書“喬府”二字。
程少商站在門口，深吸了一口氣。
她前世上一次站在這扇門前，已經是上一世的事了。那時候她是被程家送來的“包袱”，沒人把她當回事，連門房都敢給她臉色看。這一世——
“是少商來了嗎？”
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門內傳來。程少商抬眼看去，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拄著拐杖，在兩個丫鬟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走出來。老婦人面容清瘦，顴骨微高，一雙眼睛卻亮得很，看見程少商的那一刻，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“外祖母。”程少商快步上前，跪下去磕了一個頭。
這個頭磕得真心實意。前世外祖母對她的好，她一件都沒有忘。
喬老夫人連忙彎腰去扶她，枯瘦的手握住她的手臂，力氣大得出奇：“起來起來，跪什么跪，地上涼。讓外祖母好好看看你——”
她捧著程少商的臉，左看右看，眼淚就掉下來了：“瘦了，瘦了許多。你阿母那個人，心是鐵打的，把你扔在鄉下那么多年，可憐了我的兒……”
程少商握住外祖母的手，那雙手粗糙干瘦，指節變形，是**病犯了。她心中一酸，面上卻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：“外祖母別哭，我這不是好好的嗎？倒是您，信上說身體不好，可是又犯了舊疾？”
喬老夫人一怔，似乎沒想到這個外孫女會主動問起她的病情。在她的印象里，少商是個木訥寡言的孩子，見了人只會低著頭不說話，哪像現在這般——目光清亮，言語有度，舉手投足間竟有一種說不出的沉穩。
“你……你變了。”喬老夫人喃喃道。
程少商笑了笑，沒有解釋。
“外祖母，這是姎姐姐，”她側身讓出程姎，“阿母讓她陪我一起來住幾日，也好給您老人家請安。”
程姎連忙上前行禮，規規矩矩地叫了一聲“外祖母”。喬老夫人看了她一眼，點了點頭，態度客氣卻不算熱絡。她的偏心從來不藏著掖著——外孫女里，她只疼少商一個。
“快進來，快進來，”喬老夫人一手拉著程少商，一手拄著拐杖往里走，“外祖母讓人給你做了你愛吃的桂花糕，還有你小時候愛喝的紅棗羹，一直溫著呢。”
程少商扶著外祖母往里走，余光瞥見廊下站了幾個人——大舅母王氏、二舅母李氏、還有大表姐喬薇，一個個都伸長了脖子朝這邊看，神情各異。
王氏臉上堆著笑，可那雙眼睛里的**藏都藏不住。李氏低著頭，像是怕被人看見似的。喬薇則雙手抱胸，下巴微抬，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目光打量著程少商。
程少商將這一切盡收眼底，面上不動聲色。
前世她進門的時候，怯生生地躲在丫鬟身后，連話都不敢說。王氏客氣了幾句便把她晾在一邊，李氏連話都沒說，喬薇更是當著她的面嗤笑了一聲：“這就是程家那個鄉下丫頭？果然一身土氣。”
那時候她委屈得躲在房間里哭了一整夜。
這一世——
“大舅母、二舅母，”程少商松開外祖母的手，上前兩步，朝王氏和李氏各施了一禮，姿態端莊，不卑不亢，“少商給兩位舅母請安。”
王氏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她本來準備好了幾句不咸不淡的客氣話，打算像打發叫花子一樣把程少商打發了。可這個外甥女的行禮動作標準得無可挑剔，語氣恭敬卻不卑微，讓她那些準備好的話全堵在了嗓子眼里。
“好、好，”王氏干笑了兩聲，“少商長高了不少，模樣也出落得越發好了。”
程少商笑了笑，轉向喬薇：“大表姐，好久不見。”
喬薇上下打量了她一番，目光在她那身素凈的衣裙和簡單的發髻上轉了一圈，嘴角微微一撇，想說句什么刻薄話，可對上程少商那雙沉靜的眼睛，不知怎的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那雙眼睛太平靜了，平靜得不像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，倒像什么都知道、什么都看透了似的，讓人莫名地心虛。
“……妹妹一路辛苦。”喬薇最終只擠出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話。
程少商微微頷首，沒有再多說，轉身繼續扶著外祖母往里走。
她不需要在第一回合就贏，只需要讓對方知道——她不是好欺負的。
這就夠了。
用過晚膳，程少商陪外祖母說了好一會兒話，哄得老人眉開眼笑，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。直到外祖母困倦了，她才起身告退，回了自己住的廂房。
廂房不大，陳設簡單，桌上放著一碟桂花糕和一碗紅棗羹，還是溫的。程少商在桌前坐下，端起紅棗羹喝了一口，甜絲絲的，暖到心里。
她正喝著，門被敲了兩下。
“少商妹妹，是我。”
程姎的聲音。
程少商放下碗：“進來。”
程姎推門進來，手里端著一個托盤，上面放著幾樣點心。她將托盤放在桌上，目光在那碟桂花糕上停留了一瞬，欲言又止。
“姎姐姐有話直說。”程少商道。
程姎咬了咬嘴唇，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決定。片刻后，她壓低聲音說：“少商妹妹，方才我去廚下要熱水的時候，聽見大舅母在跟人說……說你回來是圖謀外祖母的體己，讓你表姐盯緊你，別讓你偷了什么東西走。”
說完，她緊張地看著程少商，似乎在等她發怒或者哭泣。
程少商卻只是端起紅棗羹，又喝了一口，面色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說。
程姎愣住了：“你……你不生氣？”
“有什么好生氣的？”程少商放下碗，用帕子擦了擦嘴角，“嘴長在別人身上，她愛說什么說什么，我還能拿針給她縫上不成？”
程姎張了張嘴，不知道該說什么。她以為程少商會哭、會鬧、會去找外祖母告狀，可程少商什么都沒有做，只是安安靜靜地喝著紅棗羹，仿佛剛才聽到的不過是今天天氣不錯之類的閑話。
這份定力，讓程姎心里生出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
她忽然覺得，叔母讓她盯著程少商這件事，恐怕沒有那么簡單。
程姎走后，程少商關上房門，在窗前坐了很久。
月光從窗欞間灑進來，在地上鋪了一層銀霜。她將凌不疑的那封信從荷包里取出來，攤在桌上，看著那兩個字——“幾時”。
窗外傳來夜鳥的啼鳴，一聲長一聲短，像是在催促什么。
程少商拿起炭筆，在“七日后歸”下面又加了一行字。
“豫章喬府，若有急事，可托人送信至此。”
寫完，她端詳了片刻，又在末尾畫了一個極小的圈——那是前世她和凌不疑之間的暗號，代表“平安”的意思。他應該還記得。
不，這一世的他還不認識這個暗號。
程少商看著那個小圈，自嘲地笑了一下，伸手想涂掉，猶豫了一瞬，又收回了手。
留著吧。
萬一呢。
她將信紙折好，吹滅了燈，躺到床上。
黑暗中，她睜著眼睛，望著帳頂隱約的花紋，腦子里轉著許多事——王氏的算計、喬薇的敵意、外祖母的身體、程姎的猶豫，還有凌不疑那句“你身上有殺氣”。
這些事像一團亂麻，纏在一起，需要她一根一根地捋清楚。
不急。
她有七天的時間。
七天，足夠她在喬府站穩腳跟，也足夠她想清楚下一步該怎么走。
窗外，月亮慢慢爬上中天，將整個院子照得亮如白晝。
程少商翻了個身，終于沉沉睡去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就在喬府后巷的一棵老槐樹上，一個玄色的身影倚在枝干間，遙遙望著她那間亮著燈又滅了燈的廂房，一動不動，守了整整一夜。
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，那身影才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晨霧里，仿佛從未出現過。
只在程少商窗下的青磚上，留下了一片被露水打濕的黑色鷹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