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繩與電梯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斷了。。。日光燈管的電流聲鉆進耳膜，混著顱骨里那個低頻嗡鳴。耳鳴從昨晚開始就沒停過。只是白天輕一點，夜里重一點。這會兒凌晨四點，它響得像臺舊冰箱的壓縮機。。。甜的。老李已經回門衛室了。走廊里只剩冰柜壓縮機的嗡聲，從墻里面傳出來，悶的，像什么東西被捂住了嘴。。。。，往下走到頸、肩、上肢。高墜后六到八小時，尸僵應該已經發展到手指關節。她的手指不該還能動。。。白大褂右邊口袋里有東西硌著——縫合包。左邊口袋是筆和值班記錄本。記錄本上今天的整容記錄只有四個字：常規處理。。，第一次在記錄本上撒謊。。日光燈管每隔三米一根，有幾根老化了，光色發黃，照在白色墻面上像陳年的污漬。整容室在走廊盡頭，旁邊是冰柜間。再往前走是電梯，電梯對面是樓梯間。。
路過電梯的時候，腳底傳來一陣震動。很輕。電梯的纜繩在動。鋼索摩擦的聲音從電梯井里傳上來，細碎的，像指甲劃過金屬。
停住了。
電梯的樓層顯示屏亮著。
*2。
數字是紅色的，在昏暗走廊里格外扎眼。*2層三年前就封閉了。老周說過，那層的整容室出過事，館里把整層封了，電梯也鎖了*2的按鍵。
按不了*2。
那它怎么停在*2。
數字閃了兩下。滅了。
電梯門沒開。纜繩的聲音也停了。走廊里恢復那種悶悶的安靜，只有冰柜壓縮機在墻里嗡鳴。
我盯著電梯門看了大概十秒。
沒動靜。
轉身進了冰柜間。
冰柜間的燈比走廊更暗。三組冰柜靠墻排列，每組十二個柜門，合計三十六個。37號在最左邊那組最下面一排。柜門是金屬原色，把手上掛著一截紅繩——系上去的，打的活結。
殯儀館的規矩：非正常死亡的遺體入柜前，要在柜門把手上系紅繩。男左女右。37號柜門上的紅繩系在右邊。是我系的。三圈，活結。
紅繩的顏色在日光燈下顯得發暗。不是褪色——城隍廟請來的紅繩用的是朱砂染的棉線，不會褪。發暗是別的原因。被什么東西浸過。
伸手碰了一下紅繩。
觸感是濕的。
收回手。指尖上有很淡的紅色。不是血。是朱砂。紅繩在往外滲朱砂。
老周說過，紅繩滲朱砂只有兩種情況。一是繩子舊了，棉線老化。二是柜子里有不干凈的東西，朱砂在替繩子擋。
37號柜的紅繩是我今晚剛系上去的。
我蹲下來。手掌貼在柜門上。金屬是冰的。壓縮機震動透過柜門傳上來，頻率很低，像心跳。
柜門內側有聲音。
很輕。指甲劃過金屬的那種聲音。從柜子里面傳出來的。
我收回手。聲音停了。
又等了大概十秒。
沒再響。
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發出咔的一聲。冰柜間的回聲很大。我退出冰柜間，把門帶上。門把手是金屬的，握上去冰得手疼。
走廊里還是那種悶悶的安靜。
電梯的樓層顯示屏又亮了。
*2。
紅色數字在閃。
我看著它閃了大概五次。滅了。電梯門沒開。纜繩也沒響。
但這次走廊里有別的聲音。
腳步聲。從電梯井的方向傳過來的。不是樓上，也不是樓下。是從電梯井里面。很悶，像有人在電梯轎廂頂上走動。
停了。
然后是敲門聲。
三下。從電梯井里傳出來的。
和昨晚值班室門上的三下一樣。和更早時候*2層傳來的三下一樣。
咚。咚。咚。
間隔一模一樣。
電梯門開了。
門開得很慢。金屬門板滑開的時候發出干澀的摩擦聲，像生銹的鉸鏈在硬掰。門縫里先透出來電梯轎廂里的燈光，日光燈，慘白的。
門完全打開。
電梯里站著一個老人。
深藍色舊式工作服，殯儀館的老款制服，左胸口印著白色的“市殯儀館”字樣。袖口有白色油漆痕跡。個子不高，背有點駝。頭發全白了，理得很短。
他抬起頭看我。
眼睛是灰白色的。瞳孔邊緣有一圈灰白色的環，把虹膜和鞏膜的界限吃掉了。不是白內障——白內障是瞳孔變白，他是整個虹膜在褪色。
亡者瞳孔。
“小伙子。”
聲音很干。像很久沒喝過水，聲帶互相摩擦。
“你也要去*2嗎。”
我沒回答。
他看著我。灰白色的眼睛沒有焦點，但我能感覺到他在看。看的方向是我的左手腕——那根看不見的紅繩的位置。
左腕上的涼意加重了。紅繩在收緊。
老人沒有等我的回答。他往旁邊挪了一步，讓出電梯里側的位置。動作很慢，像關節銹住了。
電梯門開始關閉。
門合攏之前，他又說了一句。
“三年前就該來的。”
門關上了。
樓層顯示屏上的*2閃了一下，滅了。纜繩聲響起，電梯開始上行。顯示屏上的數字跳動著：1，2，3，4。停在4層。然后下行。3，2，1。停在1層。門開。門關。繼續上行。
它在一層層停靠。每一層都停。每一層都開門。每一層都沒人按。
我站在電梯前。耳鳴在顱骨正中間嗡嗡響。左腕紅繩勒得越來越緊，涼意從手腕爬上前臂，像冰水在血**流。
電梯回到*2。停下。門開。
空的。
老人不在了。
門關了。樓層顯示屏滅了。纜繩聲停了。
走廊里只剩冰柜壓縮機的聲音。
我轉身走回值班室。步伐比平時快。推開門，搪瓷缸還在桌上，紅棗茶已經涼透了，水面凝著一層油膜。我坐下。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。停住。又敲了兩下。
值班記錄本攤開在桌上。“常規處理”四個字橫在格子中間。
我在下面又寫了一行。
“03:47，*2，電梯。”
合上記錄本。
天亮得很快。
冬天六點的天光是青灰色的，從值班室窗戶照進來，落在鐵皮柜的灰色漆面上。走廊里開始有人聲。日班同事陸續到崗，**室那邊傳來說笑聲。
老李**了。**的前臺姓吳，四十多歲，話多。我路過前臺的時候他正在泡茶，***茶，香味飄出來，混著殯儀館特有的消毒水味。
“林師傅，昨晚忙到幾點？”
“沒看表。”
“老李說你接了個急件。女的，高墜。”他吹了吹茶杯上的熱氣，“年輕吧？”
“二十八。”
“嘖。”他搖了搖頭，沒再往下問。
我往整容室走。走廊里的日光燈在白天沒那么刺眼，但老化的那幾根還是發黃。路過電梯的時候，我停了一下。電梯正在運行，顯示屏上的數字是3。上行。正常。
電梯看起來正常。
整容室的門開著。日班整容師老劉已經到了，正在收拾推床。他五十出頭，頭發花白，戴老花鏡。工具箱里整整齊齊碼著膚蠟膏、粉底、化妝刷、縫合包。
“林川。”他抬頭看我，老花鏡滑到鼻尖上，“37號柜的紅繩你系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打活結了？”
“打了。”
他點點頭，沒再說什么。老劉是殯儀館資歷最老的整容師之一，跟老周同一年入職的。老周失蹤后，他接替了部分老周的工作。他不問多余的話。只看活結死結。活結就是送行。死結就是留人。這是規矩。
“對了。”他摘下老花鏡，用衣角擦了擦鏡片，“昨晚*2的電梯是不是動了？”
“動了。”
“幾回？”
“三四回。”
他把老花鏡重新戴上。“監控室的老趙早上跟我說的。昨晚*2走廊的監控拍到東西了。”
我看著他。
“說是有個人。”他重新低頭收拾推床，語氣很平，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，“站在*2走廊里，面朝電梯的方向。站了一整夜。”
“什么樣的人。”
“監控模糊。看不清臉。穿著深色衣服。”
他沒再往下說。
我走出整容室。走廊里日班同事來來往往。告別廳那邊傳來家屬的哭聲，很遠，悶悶的，像隔了好幾道墻。
保安室在一樓電梯間旁邊。門沒關，里面有人在說話。
推門進去。
保安老趙坐在監控臺前，手里端著保溫杯。墻上八塊屏幕，顯示著殯儀館各個角落的實時畫面：大門、走廊、冰柜間門口、告別廳、停車場。最右下角那塊屏幕是黑的，上面貼著標簽：*2。
“趙師傅。”
老趙轉過頭。四十來歲，臉圓，眼睛小，看人的時候喜歡瞇著眼。
“林師傅啊。進來坐。”
我沒坐。站在監控臺旁邊。
“劉師傅說你昨晚*2拍到東西了。”
老趙瞇了瞇眼。把保溫杯放在桌上。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，調出一個畫面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畫面是黑白的。時間戳顯示03:15。*2走廊。日光燈管有一半是壞的，只有盡頭一盞還亮著，光色發黃。走廊很長，和一樓結構一樣。鏡頭對著一排緊閉的門——整容室、冰柜間、器材室。走廊盡頭是電梯。
電梯門前站著一個人。
面朝電梯。背對鏡頭。
深色衣服。身形看不太清。個子不高，背有點駝。
“從三點站到五點。”老趙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，“一動不動。就看著電梯。”
畫面里的時間在跳動。03:15:00。03:15:01。03:15:02。人影紋絲不動。電梯的樓層顯示屏亮著，*2，紅色。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電梯門開了。他走進去。門關了。電梯上了一樓。”老趙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，“我跑過去看。電梯里沒人。”
畫面繼續播放。03:47:12。電梯門開。人影走進去。門關。樓層顯示跳動。1。電梯到一樓。門開。老趙的身影出現在畫面邊緣，探頭往電梯里看。
空的。
“你來之前我查過*2層的門禁記錄。”老趙把畫面暫停，轉過椅子面朝我，“*2層的門禁最后一次刷卡是三年前。老周刷的。之后再沒人進去過。昨晚*2走廊的門是鎖著的。門禁沒觸發。”
“那個人怎么下去的。”
老趙沒回答。端著保溫杯又喝了一口。
“*2層為什么封的。”我問。
老趙看了我一眼。小眼睛瞇得更細了。
“你不知道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他把保溫杯放下。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。和我在值班室敲桌子的動作一樣。干這行的人都有這個習慣。緊張的時候敲兩下。等自己平靜下來。
“三年前*2層是老周的整容室。”他說，“那時候館里分工跟現在不一樣。老周負責*2，劉師傅負責一樓。*2專門處理疑難遺體——高墜、水淹、火燒、車禍。那些不好修復的，全送*2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有一天晚上，老周值夜班。第二天早上**的時候，人不見了。”老趙的聲音壓低了，“調監控。看到他凌晨自己走進電梯，按了*2。電梯在*2停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早上電梯門開的時候，里面是空的。”
我看著屏幕上的畫面。時間暫停在03:47:13。電梯門開著，里面空蕩蕩的。
“后來呢。”
“后來館里派人去*2找。整容室的門開著，里面燈亮著。整容臺上放著***術刀，刀柄上刻著老周的工號。人不在了。”老趙蓋上保溫杯的蓋子，擰緊，“館長當天就下令封了*2。電梯也鎖了*2的按鍵。從那天起，*2再沒開過。”
“手術刀呢。”
“不知道。館長收走了吧。”
我看著屏幕里的那個人影。深色衣服。個子不高。背有點駝。
身形我認識。
老周。
帶了我六年的師傅。教我“只看不說只送不問”的那個人。叼著沒點著的煙給建筑工剃須的那個人。手腕上和我系著同樣看不見的紅繩的那個人。
“是老周。”我說。
老趙沒接話。保溫杯端在手里，沒喝。
“昨晚電梯里我看到的也是他。深藍色工作服，袖口有白油漆。問我要不要去*2。”
老趙把保溫杯放下了。
“他跟你說話了。”
“說了兩句。第一句問我要不要去*2。第二句說，三年前就該來的。”
老趙沉默了很久。監控屏幕上的畫面還暫停在03:47:13。電梯門開著，里面空的。灰塵上的腳印被電梯燈光照亮。
“三年前他走進去那晚，我在監控室值班。”老趙的聲音壓得很低，“我看著他自己按的*2。看著電梯在*2停了一整夜。看著他再沒出來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但我沒說的是——他按*2之前，電梯先自己下了一趟*2。門開了。空的。然后電梯回來，老周走進去，按了*2。像有人在*2等他。”
值班室的內線電話響了。
我和老趙同時看向監控臺旁邊的電話機。不是我的值班室。是保安室的。老趙接起來。
“喂。”
聽筒里傳來電流雜音。很重。
老趙聽了大概十秒。臉色變了。把聽筒放下。
“誰。”我問。
“沒人說話。”老趙盯著電話機，“只有呼吸聲。從*2的內線打上來的。”
我看著那部電話。黑色的，老式撥盤電話，機身上貼著編號：*2-03。
*2層的電話。
三年前就該封掉的電話。
電話又響了。
老趙沒接。我接了。
聽筒貼到耳朵上。電流聲很大，像風穿過走廊。**里有冰柜壓縮機的嗡鳴。然后是呼吸聲。均勻的，緩慢的，像睡著的人。
呼吸聲里夾著別的東西。
很輕，幾乎聽不清。
有人在哼唱。女人的聲音。
我掛掉電話。
手指在話筒上停留了三秒。冰涼的。
“趙師傅。”我說，“*2層的內線，線路還沒切斷？”
“早該切了。三年前就切了。”
我看著那部電話。編號*2-03。三年前就該沒有聲音的線路。剛才有人從那頭打過來。不說話。只呼吸。只哼唱。
耳鳴在顱骨正中間嗡鳴。左腕紅繩勒進皮肉，冰涼的。
我轉身往外走。
“林師傅。”老趙在后面叫我，“你去哪。”
沒回答。
走出保安室。走廊里日光燈管發出電流聲。電梯顯示屏亮著。
*2。
紅色數字在閃。
電梯門開著。里面是空的。燈光慘白。
我走進去。
電梯門關上。纜繩聲響起。電梯開始下行。
*2的按鍵是暗的。按不亮。但電梯自己在往*2走。
我看著樓層顯示。1。*1。*2。
電梯停住。門開了。*2層的走廊漆黑一片。只有電梯里的燈光照出去，照亮一小塊地面。地面上落滿灰塵。灰塵上有腳印。
不止一個人的。來回走的，交錯的。
最新的一串腳印從電梯口延伸進黑暗里。步幅不大。是老周的步子。帶了我六年，他走路的節奏我閉著眼都能認出來。
電梯門開始關閉。門合攏前，走廊深處傳來聲音。
腳步聲。往這邊走的。
和那串腳印的方向一致。
門關上了。電梯開始上行。
1層到了。門開。走廊里人來人往。告別廳那邊繼續傳來哭聲。老吳在前臺泡他的***茶。日班同事在**室說笑。
一切正常。
我低頭看自己的手。
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縫里，灰色粉塵還在。嵌在指紋溝里。洗了三遍。還在。
左手腕上那根看不見的紅繩，勒進皮肉里。冰涼的。
沒有松開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