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試讀
黑色奧迪100駛入歐越市地界。
車輪碾過坑洼不平的國道,車身劇烈顛簸。顧恒降下一半車窗,一股混合著海腥味、焚燒塑料味和塵土味的空氣灌了進來。時代的甌越還是充滿著這種工業的氣息。
窗外,這座沿海城市正如一鍋煮沸的水。
到處都在修路,到處都是工地。滿載著皮鞋、打火機和紐扣的拖拉機,在馬路上橫沖直撞,噴出一股股黑煙。路邊隨處可見掛著小的照片的“XX皮革廠”、“XX五金廠”招牌的家庭作坊,機器的轟鳴聲隔著幾百米都能聽見。
混亂,嘈雜,但也透著一股子野蠻生長的狠勁。
“顧廠長,前面是市委招待所。”
司機老張放慢了車速,“市委辦剛呼過我,周***在那邊等您。”(周***不在現場,在現場要稱***。專職***。當年具體的官位有點太久遠了。)
顧恒關上車窗,隔絕了外面的噪音。
周昌明,市委專職***,分管黨群和組織,本地派的領頭羊。
父親提過這個人:面團團長,笑面虎。
“知道了。”顧恒理了理襯衫下擺,神色平靜。
……
歐越市委招待所,一號樓大廳。
顧恒剛下車,幾個人就迎了上來。
為首的中年男人穿著白襯衫,西褲提得很高,發際線后移,臉上掛著極具親和力的笑容。
“是顧恒同志吧?”
周昌明主動伸出雙手,握住顧恒的手上下晃了晃,力道很足,“到底是省里下來的高材生,一表人才。我是市委周昌明,代表市委歡迎你加入歐越這個大家庭。”
沒有多余的寒暄,周昌明側身做了一個“請”的手勢:“里面請,咱們邊吃邊聊。這邊的東海黃魚是一絕,知道你要來,大師傅一早就備下了。”
顧恒站在原地沒動,腳下像生了根。
他沒有抽回手,依舊保持著晚輩的姿態,身體微微前傾,但語氣卻很硬:
“***,這飯我不能吃。”
周昌明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很快恢復正常:“哎,顧恒同志,這就是個簡單的便飯,為你接風洗塵,不涉及原則問題。”
“***,來之前我家老爺子給我立了規矩。”
顧恒看著周昌明的眼睛,聲音不大,但在安靜的大廳里格外清晰,“他說我就是個來基層鍛煉的學生,如果還沒進廠門就先吃慶功宴,他知道了要打斷我的腿。”
他把“顧同山”這塊招牌豎了起來。
周昌明眼神閃爍了一下。
他是官場老手,自然聽得懂這種拒絕背后的含義——不吃這頓飯,就是不想一來就欠人情,更不想被貼上“周昌明座上賓”的標簽。
“顧**的家風,確實嚴謹。”周昌明松開手,臉上的表情從熱情轉為贊許,“行,既然是老領導的命令,我就不讓你犯錯誤了。”
這時,秘書拿著一部像磚頭一樣的大哥大走了過來。
“***,姜**的電話,找顧恒。”
周昌明深深看了顧恒一眼,接過電話遞給他:“***查崗了。”
顧恒雙手接過,貼在耳邊。
“姜**,我是顧恒。”
電話那頭沒有寒暄,聲音低沉、沙啞,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“到了?”
“到了。”
“三棉廠的情況很復雜,我也很難辦。既然你來了,就給我釘在那里。我不看你是誰的兒子,也不看你岳父是誰,我只看能不能把廠子救活。”
姜**的話語速很快,帶著濃重的煙嗓,“干不好,不用**動手,我第一個撤你的職。”
“是!請**放心!”
電話掛斷。
顧恒把大哥大遞還給秘書,心里一定。姜**這種公事公辦甚至帶著點訓斥的態度,才是真正的“自己人”。
……
告別了周昌明,顧恒拒絕了市委派車送。
他讓老張去修整車輛,自己拎著行李包,在路邊攔了一輛**的“面的”。
半小時后,歐越市第三棉紡織廠。
廠門口的伸縮鐵門壞了一半,歪歪斜斜地半開著。傳達室里,兩個保安把制服**扣在臉上,正仰面呼呼大睡。
正對大門的水泥照壁上,“團結拼搏,爭創一流”八個紅色大字已經剝落得斑駁陸離。
一股暮氣,撲面而來。
顧恒沒有停留,徑直走向那棟四層高的紅磚行政樓。
三樓,廠辦主任辦公室。
王德發正在對著鏡子梳理他那只有幾根毛的“地中海”發型,聽到敲門聲,不耐煩地喊了一聲“進”。
當看清門口站著的人是顧恒時,王德發手里的梳子差點掉地上。
他在省里開會時見過顧恒的照片。
“哎喲!顧廠長!”
王德發從辦公桌后彈了出來,那一身肥肉隨著動作亂顫,“您怎么自己來了?我也好派車去接您啊!失職,真是失職!”
他一邊賠笑,一邊殷勤地接過顧恒手里的行李包,“我是廠辦老王。您一路辛苦,快坐,快坐!”
顧恒擺擺手:“不坐了,直接去住的地方。”
“安排好了!早就安排好了!”
王德發提著包在前引路,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,“廠招待所三樓,專門騰出來的套間。帶彩電、冰箱,席夢思床墊,以前是專門接待外商和上級領導的,條件那是咱們廠最好的!”
他心里有數,這種省里下來的公子哥,也就是來鍍個金。只要生活上伺候舒服了,工作上別讓他添亂就行。
顧恒停下腳步,站在走廊的窗邊。
窗外,是廠區后方那一片黑壓壓的建筑群。
那是一排排老式的紅磚**樓,墻面被煙熏得發黑。樓道里掛滿了萬國旗般的衣服和尿布,狹窄的過道上堆滿了蜂窩煤球,即使隔著幾十米,似乎都能聞到那股混合了油煙和霉味的氣息。
“那是職工宿舍?”顧恒指了指窗外。
“對,那是**樓,條件差得很。”王德發嫌棄地看了一眼,“八十年代初建的,幾百號人擠在一起,還是公用廁所。顧廠長您放心,那種地方怎么能讓您住。”
“鑰匙。”
顧恒轉過身,向王德發伸出手。
王德發愣住了:“什么?”
“給我安排一間**樓的宿舍。”顧恒看著王德發,語氣平淡,卻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,“不要套間,不要招待所。我要和工人住在一起。”
王德發的笑容僵在臉上,冷汗瞬間下來了。
“顧廠長,這……這不合規矩啊。您是副科級干部,怎么能住……”
“這就是我的規矩。”
顧恒打斷了他。他并沒有發火,只是靜靜地盯著王德發。那種眼神很平靜,卻讓王德發感到一股莫名的壓力,仿佛被一頭還沒張嘴的老虎盯著。
“王主任,很難辦嗎?”
“不……不難辦!”王德發哆嗦了一下,連忙擦汗,“正好*棟302空著,之前是個技術員住的,就是……就是臟了點。”
“就那間。”
……
下午四點。
顧恒扛著行李卷,走進了**樓*棟。
樓道里光線昏暗,墻壁上滿是小廣告和孩子的涂鴉。腳下的水泥地有些濕滑,空氣里彌漫著炒菜的油煙味。
路過的工人們端著飯盆,穿著滿是油污的工作服,用一種警惕且怪異的眼神打量著這個穿著白襯衫、皮鞋锃亮的年輕人。
302室。
十幾平米的小房間,一張鐵架床,一張掉漆的三抽桌,一把椅子。墻角的石灰皮有些脫落,露出了里面的紅磚。
顧恒放下行李,挽起袖子。
他沒有叫后勤的人來打掃,而是自己去水房打了一盆水,拿抹布一點點擦拭著桌上的積灰。
與此同時,消息像長了腿一樣傳遍了全廠。
“聽說了嗎?新來的那個省里的大少爺,放著招待所不住,搬進**樓了!”
“真的假的?那*棟可是出了名的冬冷夏熱,耗子比貓還大。”
“**吧?”
鍋爐房門口,幾個老師傅蹲在地上抽煙,一臉不屑,“這年頭**的都精著呢。看著吧,不出三天,保準得搬回招待所。”
“我看也是,細皮嫩肉的,能受得了半夜排隊上廁所?”
流言蜚語順著樓道傳進了302室。
顧恒擰干抹布,看著漸漸擦出本色的桌面,將方敬儒教授給的那本筆記鄭重地放在桌角。
他拉開窗簾,夕陽照進這間狹窄簡陋的小屋,塵埃在光束中飛舞。
第一根釘子,扎下去了。
不管他們信不信,只要自己住在這里一天,王德發那幫人想要在背后搞小動作,就得掂量掂量隔墻有耳的風險。
顧恒從兜里掏出一包紅塔山,抽出一支點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
這里的空氣渾濁、嘈雜,但他卻覺得,比省委大院那精致的空氣,更讓人踏實。
“那是職工宿舍?”顧恒指了指窗外。
“對,那是**樓,條件差得很。”王德發嫌棄地看了一眼,“八十年代初建的,幾百號人擠在一起,還是公用廁所。顧助理您放心,那種地方怎么能讓您住。”
“鑰匙。”
顧恒轉過身,向王德發伸出手。
王德發愣住了:“什么?”
“給我安排一間**樓的宿舍。”顧恒看著王德發,語氣平淡,卻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,“不要套間,不要招待所。我要和工人住在一起。”
王德發的笑容僵在臉上,冷汗瞬間下來了。
他眼珠子轉得飛快,連忙勸道:
“哎喲我的顧助理誒,這……這不合規矩啊!您可是省里下來的高材生,雖說您現在的實職是廠長助理(注:此時多為副股級實權),但這只是暫時的過渡嘛!哪怕按文件走,您也是享受副科級待遇的儲備干部。咱們廠的正科級車間主任都沒您這待遇,怎么能讓您去擠**樓?這要是傳出去,別人得戳我王德發的脊梁骨,說我**人才啊!”
在體制內,“待遇”和“實職”是兩碼事。王德發深知,眼前這位爺雖然手里還沒抓到權,但級別待遇擺在那,又是上面派下來的,住單間配套那是天經地義的。
“規矩?”
顧恒冷笑一聲,打斷了他。他并沒有發火,只是靜靜地盯著王德發。那種眼神很平靜,卻讓王德發感到一股莫名的壓力,仿佛被一頭還沒張嘴的老虎盯著。
“王主任,如果我沒記錯的話,廠里的規定是:凡是一線職工,哪怕是學徒工,都有資格申請**樓。”
顧恒往前走了一步,逼視著王德發:
“我現在是廠長助理,既然有個‘廠’字,我就是三棉廠的職工。怎么,我反而沒資格住了?還是說,王主任覺得我的‘副科級待遇’,必須用席夢思和彩電才能體現出來?”
這一頂大**扣下來,王德發嚇得腿肚子一哆嗦。這要是被扣上“搞特殊化”、“由于行政級別阻礙干部下基層”的**,他這個辦公室主任也別干了。
“不……不難辦!我有罪,我覺悟低!”王德發哆嗦了一下,連忙擦汗,臉上的肥肉亂顫,“正好*棟302空著,之前是個技術員住的,就是……就是臟了點,也沒個像樣的家具……”
“就那間。”
顧恒不再多言,提起行李包,轉身就往樓下走。
看著顧恒決絕的背影,王德發站在原地,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。
“這……這是個狠人啊。”
他抹了一把腦門上的冷汗,心里暗暗嘀咕:放著副科級的洋房不住,非要去副股級的甚至臨時工都不愛住的**樓受罪。這種人,要么是傻子,要么……所圖甚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