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
他的手指摩挲著書頁邊緣,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注定的事:
“現(xiàn)在去哪都要看字。”
“路牌、車票、酒店名字……我看不懂,怕到時候找不到姐姐。”
顧曼楨喉嚨一哽。
她沒有接話,只是低下頭,就著他翻開的手,開始教他認(rèn)字。
貢布點一個,她念一個。
“貓。”
貢布跟著念:“貓。”
他的漢語發(fā)音很標(biāo)準(zhǔn),只是聲調(diào)略微平緩,帶著藏語特有的尾音。
“姐姐就像貓。”他突然說,手指還點在那個“貓”字的配圖上。
顧曼楨抬眼看他。
貢布歪著頭,神情認(rèn)真:“冷漠、高貴、不搭理人。”
“……我沒有。”
“就有。”貢布笑起來,眼睛彎成兩道月牙:
“還慵懶,漂亮,愛異想天開。都像貓。”
顧曼楨不知道該怎么接這句話。
她覺得這不是夸獎,但也談不上貶低。
只是他說得太篤定,像在陳述一個她自己也未曾察覺的事實。
貢布沒有繼續(xù)這個話題。
他忽然起身,走到柜子那邊翻找了一陣,回來時,手里多了一個小小的銀鈴鐺。
鈴鐺很精致,表面鏨刻著細(xì)密的吉祥紋樣,下面墜著一截細(xì)細(xì)的紅繩。
他蹲下來,握住顧曼楨的腳踝。
她下意識想縮,被他輕輕按住了。
“姐姐,”他低著頭,把紅繩繞在她光潔白皙的腳踝上,動作很輕,像在給什么珍貴的東西系繩結(jié),“以后你就戴著它,不要摘下來。”
他系好,輕輕撥了一下鈴鐺。
銀鈴發(fā)出細(xì)碎清越的聲響。
貢布抬起頭,看著她,眼睛亮晶晶的:
“這樣,不管姐姐走到哪里,我都能聽見姐姐的聲音了。”
顧曼楨低頭看著腳踝上那枚小鈴鐺。
陽光落在銀飾上,折出細(xì)碎的光斑。
鈴鐺很輕,幾乎沒什么分量,但那種存在感卻揮之不去。
“貢布,”她說,聲音平靜,“腳鏈?zhǔn)墙o犯人戴的。”
貢布依然蹲在她腳邊,仰著臉看她。
他沒有辯解,也沒有否認(rèn)。
他只是輕輕握住她戴著鈴鐺的那只腳踝,拇指撫過那一小片冰涼的銀飾,說:
“姐姐,我是你的**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像在說一個秘密。
“我的心在你那里。所以表面上看,是你被困在我身邊——”
他頓了頓,抬起眼看她,眼底是清澈的、近乎虔誠的光芒:
“可實際上,我才是你的囚徒。”
顧曼楨沒有回答。
窗外的風(fēng)穿過經(jīng)幡,發(fā)出獵獵的聲響。
腳踝上的鈴鐺安靜地垂著,隨著她極輕微的呼吸,偶爾發(fā)出一兩聲細(xì)碎的響。
貢布重新翻開書,繼續(xù)點字。
“天長地久。”顧曼楨念。
“天長地久。”貢布跟著念。
他點下一行:“朝朝暮暮。”
顧曼楨頓了一下:“朝朝暮暮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貢布偏過頭看她。
顧曼楨想了想,盡量簡單地解釋:“就是……早上和晚上的意思。”
貢布看著她。
他沒有立刻說話,只是靜靜地看著她。
然后他笑了,那笑容里帶著一點狡黠,一點“抓到你了”的得意。
“姐姐,”他說,“你騙人。”
顧曼楨的心微微一緊。
“你真以為我不懂嗎?”貢布湊近了些,眼睛彎彎的,“朝朝暮暮,是永遠(yuǎn)在一起的意思。”
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:
“一秒鐘都不分開的意思。”
顧曼楨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,看著那雙澄澈的、卻總讓她感到深不見底的琥珀色眼睛。
她忽然有些懷疑。
他說自己漢字認(rèn)不全,是真的嗎?
他能把民宿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條,能和藥材商人在電話里討價還價,能在接待游客時口齒清晰、應(yīng)答得體——
這樣的人,真的會是文盲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