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
貢布沒有起身。
他從自己褲兜里掏出另一部手機——
他自己的——
解鎖,塞進她手里。
“姐姐檢查我的。”他說,語氣坦蕩得像交作業(yè)的小學(xué)生:
“我沒有雙標(biāo)。”
顧曼楨低頭看著他的手機。
微信好友列表,確實空空蕩蕩。
只有一個人。
置頂?shù)模ㄒ坏模粋€對話框。
頭像是一張模糊的側(cè)影——
是她剛來那天,在客棧門口抬頭看經(jīng)幡的背影。
備注名只有兩個字:
「姐姐」
聊天記錄里全是他的自言自語:
“姐姐今天吃了三塊糌粑,很開心。”
“姐姐說酥油茶有點咸,明天少放鹽。”
“姐姐睡著的樣子很乖,頭發(fā)散在枕頭上,像墨汁灑在白紙上。”
“想親姐姐,但姐姐在睡覺,不忍心吵醒。”
“今天姐姐對我笑了三次。開心。”
顧曼楨握著手機,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。
貢布湊過來,下巴擱在她肩頭,聲音軟軟的,帶著一點邀功似的天真:
“姐姐你看,我手機上干干凈凈,空空如也,只有你。”
“我不需要加什么客戶,也不需要維護誰。”
“他們愛住不住,客棧開不開都無所謂。”
他把臉埋進她肩窩,蹭了蹭:
“如果姐姐愿意的話,我可以帶你去大山更深處。”
“那里荒無人煙,只有我們兩個人。”
“我也不需要再接觸什么客戶了。”
“就只有你。只有我。”
“好不好?”
顧曼楨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貢布以為她不會回答了。
然后她開口,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:
“不了不了。”
她頓了頓,把手機遞還給他:
“種田的生活,在網(wǎng)上看看得了。現(xiàn)實生活中……還是體驗不了一點。”
她沒有看他。
貢布歪了歪頭,似乎不太理解,但沒有追問。
他只是把那部手機放到一邊,然后重新靠過來,從背后抱住她,下巴抵著她的發(fā)頂。
“沒關(guān)系,”他說,聲音輕柔得像一片羽毛,“姐姐不習(xí)慣的話,我們就不去。”
“姐姐在哪里,我就在哪里。”
顧曼楨沒有動。
她看著窗外那片沉睡在夜色中的雪山輪廓,手里攥著那部空空蕩蕩的手機。
屏幕暗下去,倒映出一張模糊的、平靜的臉。
她想了很遠很遠的事。
想那個永遠整潔、永遠秩序井然的家;
想書房里那盞陸禮卓每晚都會為她留的燈;
想那些被她親手刪掉、又需要她回去后一個個重新加回來的客戶。
想她的工作,她的過去,她自己。
然后她垂下眼,把手機放到床頭,不再看它。
貢布從背后收緊了手臂。
翌日午后,陽光透過木窗欞,在藏毯上切出細長的光影。
貢布從外面回來,手里拿著一本有些卷邊的書,淺藍色封皮,像是什么舊教材。
他走到顧曼楨面前,把書放在她膝上,然后很自然地在她腳邊坐下,仰頭看她。
“姐姐,”他說,“你教我認字吧。”
顧曼楨低頭看了一眼那本書——
是一本很舊的漢語識字讀物,封面上印著水果、動物之類的彩**畫。
她有些意外:“你漢話說得這么好,不認識漢字?”
“認得一些。”貢布老實地說,“但不多。”
“小時候上過幾年學(xué),后來不想上了。”
“會寫自己的名字,會看簡單的路牌,復(fù)雜的就不太行。”
他頓了頓,把書翻開,指著其中一頁,抬眼看著她:
“姐姐教我,好不好?”
顧曼楨看著他,問:“是為了做民宿生意更方便?”
貢布搖搖頭,陽光在他側(cè)臉上落下一層淡金色。
“不是。”他說,語氣很輕,“是為了哪天姐姐離開我,我去天涯海角找姐姐的時候,方便一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