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地出來，手上全是灰，連一本整書都靜不下心看完。后來在這兒坐久了，倒慢慢學會了把日子過輕一點。
至少表面上是。
柜臺旁那只老風扇轉得慢，扇葉嘎吱一聲，吐出來的風帶著書頁發潮的氣味。男人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，似乎終于緩過勁，站起來往書架那邊走。
他腳步很輕，比剛才進門還輕，像怕驚動什么。
我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個子挺高，肩膀也寬，衣服洗得干凈，但不新，白T外頭罩了件深灰襯衫，袖口卷到小臂，手背上有被紙邊劃過的小口子。像那種不怎么會照顧自己，但做事很細的人。
他在文學架前停了一會兒，抽出一本到處發黃的舊詩集，翻了兩頁，又換到旁邊那格去看。
沒亂翻，也沒東張西望。
我心里的那點防備慢慢松了點。
雨下得更大了。
玻璃門外的整條巷子都起了白霧，路燈亮得發虛。再往里頭一點，最里面那排書架背光，窄窄一條過道半明半暗，像藏著一段沒被打掃過的舊時光。
我剛把一本雜志塞進紙箱，就看見那男人的視線忽然停住了。
他沒看書。
他在看最里面那排書架后頭。
我順著他目光望過去，沒瞧見人，只看見那排舊木架旁垂下一截淺灰色裙邊，一閃就收了回去。
我手指頓了頓。
原來她又蹲那兒了。
那地方是店里最靠里的角落，平時不太有人去，放的多是無人問津的舊工具書和上世紀的文學雜刊。她卻總愛躲那邊，蹲在架子后頭看人，像只以為自己藏得很好的小貓。
我早說過很多次，叫她別這樣，容易嚇著客人。
她每次都點頭，點得很乖，下回還犯。
男人顯然也發現了那點動靜，卻沒出聲。他只是看了一眼，就把視線挪回手里的書上，像什么都沒看見。
這倒讓我有點意外。
一般人遇上這種事，不是探頭去看，就是笑著問一句“那邊有人啊”。可他沒有。他像是替人保住了一點狼狽，什么都沒戳破。
我抬手敲了敲柜臺。
最里面那排書架后頭，果然慢慢探出半張臉。
林聽抱著膝蓋蹲在地上，頭發松松扎在腦后，幾縷碎發貼著臉側，耳尖紅得厲害。她看見我敲柜臺，先是一僵，接著心虛似的抿了抿唇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