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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書名:北斗的第七顆星  |  作者:槐里聽風  |  更新:2026-04-17
玉衡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她的理由只有一個:北斗的人被欺負了。、誰對誰錯、對方幾個人、能不能打贏,這些問題從來不在她的考慮范圍之內。,是來到孤兒院的第三個月。,外面的幾個男生堵在巷子口,攔住了路寧。,低著頭想繞過去,被其中一個人推了一把,書掉在地上。,只是站在那里,不說話,也不動。。,速度很快,像一顆被彈弓射出去的石子。,一把把她拉到身后,然后抬起頭,盯著那幾個男生,她比最矮的那個還矮半個頭。“干嘛。”她說,不是問句,是陳述句,仿佛在說“你們死定了”。,我記得不太清楚了,只記得她一個人沖進三四個人中間,拳頭掄得很圓,腳踹得很用力,被**了就爬起來,再被**再爬起來。,血滴在軍綠色夾克的領子上,洇成深褐色的一片,她沒有擦,也騰不出手來擦。,那幾個人才散了。,鼻子還在流血,手背擦破了一大塊皮,她彎腰撿起路寧的書,在褲子上蹭了蹭封面上的土,遞過去。
“下次他們再堵你,叫我。”
路寧接過書,嘴唇動了動,沒說出話來,凌霄也沒等她說話,轉身往回走。
走了兩步,身子晃了一下,差點摔倒,我跑過去扶她,她甩開我的手。
“沒事。”
她說著沒事,但血已經順著下巴滴到了地上。
回到孤兒院,溫璇看見她滿臉是血的樣子,手里的碗差點摔了。
“你又打架了?”
“沒有。”
“凌霄!”
“他們欺負路寧。”
溫璇沉默了一下,然后把她拉到床邊坐下,從柜子里翻出藥箱。
紅藥水、棉簽、紗布,攤了一床,凌霄坐在床沿上,仰著頭讓溫璇給她擦鼻血,溫璇的手很輕,但凌霄還是嘶了一聲。
“知道疼了?”
“不疼。”
“不疼你嘶什么。”
“你手涼。”
溫璇沒說話,繼續給她擦,棉簽碰在傷口上的時候,凌霄的睫毛顫了一下,但她沒再出聲。
那晚,溫璇把凌霄那件沾了血的軍綠色夾克泡在盆里,搓了很久,血跡不好洗,她打了兩遍肥皂,手背凍得通紅。
凌霄站在門口看了很久,然后走進來,蹲在盆邊,拿過溫璇手里的肥皂。
“我自己洗。”
“你會洗嗎?”
“學。”
那是凌霄第一次自己洗衣服,后來她洗了很多次,每次都洗不干凈,衣領上老是留著淡淡的血印。
但她再也沒讓溫璇幫她洗過。
打架這件事,凌霄從來沒有改過。
不是為了惹事,是她骨子里有一種東西,她看不慣任何“欺負”。
看不慣大的欺負小的,看不慣多的欺負少的,更看不慣外面的人欺負北斗的人。
這種“看不慣”刻在她骨頭里,比任何道理都硬。
有一次我問她,你不怕嗎。
她正在天臺邊上坐著,兩條腿懸在外面晃,聽見我問,轉過頭看了我一眼。
“怕。”她說。
“那你還打。”
“怕也得打!我怕,他們就不欺負路寧了嗎?”
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我,低著頭,拿手指甲摳天臺邊緣的水泥縫。
夕陽照在她臉上,她眉尾那道淺白色的疤被光映得有點發亮。
那是她第一次跟我說這么多話。
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,凌霄的“刺”,不是長在外面的。
是她把所有的柔軟都收進了骨頭里,只留下最硬的那一層對著這個世界。
她打架不是因為勇敢,是因為她比誰都害怕,害怕北斗的人被欺負,害怕守不住這個家,害怕像**媽一樣,在最該保護孩子的時候***都做不了。
凌霄的媽媽,是被人活活打死的。
這件事是她被領養走之后,林星河才告訴我的。
她爸喝酒,喝完了就打**,她六歲那年,**被打得太重,送到醫院沒救過來,她爸判了幾年,她被送到了孤兒院。
她眉尾那道疤,不是打架留下的,是她爸的皮帶扣甩過來的時候劃的,那年她五歲。
她從來不提這些,被領養走的那天也沒有提。
凌霄打架最兇的那段時間,是瑤光不在以后。
“不在”這個詞是我后來才學會的,那時候我還不知道該怎么說。
說“走了”,好像她還會回來,說“沒了”,太硬,咽不下去。
老周說,那就說“不在”吧,不在院子里,不在天臺上了,也不在食堂那張長條桌的最右邊了。
凌霄不說,她什么都不說,她只是打架。
不是以前那種打,以前她打架很有分寸,把對方嚇退就行,不追,不往狠了打。
那段時間不一樣,她開始一個人坐公交車去很遠的學校門口堵人,堵那些欺負過瑤光的、嘲笑過瑤光的、在瑤光生病期間說過難聽話的人。
她打贏了很多場,也輸了很多場,回來的時候臉上青一塊紫一塊,身上的疤一道疊著一道,舊的沒好,新的又蓋了上去。
我給她上藥。
紅藥水涂到傷口上的時候,她的睫毛顫一下,但不出聲。
“別打了。”我說。
“不行。”
“凌霄!”
她抬起頭看著我,下巴揚著,嘴角往下撇,和她每次打架前一模一樣的表情,但眼眶卻是紅的。
“天樞,”她說,“我除了打架,不知道還能為她做什么。”
我看著她手背上那些新舊交疊的疤。
最舊的那道在指節上,是那年為了路寧跟外面的人打的。
稍微新一點的覆蓋在上面,是后來零零碎碎添的,最新的那幾道還沒結痂,紅藥水滲進去,像一條一條細小的紅色河流。
我把棉簽蘸滿,一點一點往新傷口上按,動作很輕,但我的手在抖。
凌霄把我的手按住。
“別抖。”
她的手掌覆在我手背上,指節粗大,骨節突出,她的手很熱,打了那么多次架,血是熱的,傷口是熱的,就連那些疤摸上去也都是熱的。
那年冬天,凌霄被領養了。
來領養她的是一對中年夫婦,從南方來的,凌霄站在院長辦公室里,聽他們說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說,好。
走的時候她只背了一個書包,那件軍綠色夾克洗了太多次,就連袖口都磨白了,她把它疊好,放在我床上。
我追到巷子口。
“凌霄!”
她沒有回頭,走到巷子盡頭,快轉彎的時候,腳步停了一下,只有一下,然后拐過彎去,不見了。
冬天快結束的時候,一個包裹寄到了孤兒院,收件人寫的是“北斗”。
包裹不大,但塞得很滿。
我拆開的時候,從里面掉出來好幾條圍巾,灰色的,針腳歪歪扭扭,有的地方織得太緊,有的地方又太松,像一個人剛開始學織東西時的手勁,用力不均勻,但每一下都很認真。
我數了數,五條。
每條圍巾里都夾著一張紙條,紙條上寫著名字。
天樞,天璣,**,開陽。
最后一條,紙條上寫的是瑤光。
我把那條寫著瑤光名字的圍巾拿在手里。
灰色的毛線,針腳歪歪扭扭,和其他的沒什么不同。
包裹最底下還有一張紙條,折得比其他幾張都要小,像是猶豫了很久才塞進去的。
我把它展開,上面只有一行字,字跡用力很重,鉛筆頭戳得紙面凹下去。
“天樞,璇姐那條我也織了,你要是能聯系到她的話,幫我寄給她。”
我翻遍包裹,都沒有找到第六條圍巾。
后來我才想明白,她織了,但沒有放進來。
也許是不確定溫璇的地址,怕寄丟了。
也許是覺得,托給人,比托給郵局放心。
又或許她只是想讓我知道她給溫璇也織了,北斗七個人,她一個都沒有落下。
我把四條圍巾分給了剩下的人,天璣一條,**一條,開陽一條。
我自己的那條,我把它疊好,收進了柜子里。
瑤光那條,我也收進了柜子里。
多年以后我才打聽到,凌霄到了南方以后,找工廠的女工學織圍巾。
她跟人家說,她要給家里的人一人織一條,人家問她家里幾口人,她說六口。
那是凌霄這輩子第一次織圍巾,也是唯一一次。
她知道瑤光已經不在了。
她給瑤光織的那條,紙條上清清楚楚寫著瑤光的名字,筆跡和其他幾張一樣用力。
她織的時候就知道這條圍巾送不到瑤光手里了,但她還是織了,織了,寫了名字,寄了。
就像她打架一樣。
知道打不贏,還是打,知道護不住,還是護,知道送不到,還是織。
后來溫璇每年冬天從北方寄圍巾回來的時候,我都會想起凌霄那年寄來的包裹。
溫璇的圍巾是一條一條寄的,一年一條,針腳一年比一年密,像一條細細長長的線,穿過很多個冬天。
寄給“北斗”,不寫名字,因為不知道誰還在。
凌霄的圍巾是那年冬天一次性寄來的。寫了名字,每一條都寫了。
誰還在,誰不在了,她心里清清楚楚,但她一條都沒有少織。
很多年以后,有一次,我終于聯系上了溫璇。
我把凌霄托我轉交的那條圍巾寄去了北方,并附了一張紙條,上面只寫了一句話。
“凌霄給你織的,她學會織圍巾了。”
那之后又過了很久,溫璇寄回來一封信,信封里沒有信紙,只有一條圍巾。
灰色的,針腳工整,比凌霄織的那條密得多。
里面夾著一張紙條,上面寫著:“給凌霄,平針她學會了,我再教她別的。”
我把那條圍巾收進柜子里,和凌霄織的那些放在一起。
我沒有寄出去,那時候凌霄已經不在南方那個工廠了,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。
后來很多年,每年冬天我都會把柜子里的圍巾拿出來曬一曬。
溫璇寄來的那些,凌霄寄來的那些,寫著我名字的,寫著瑤光名字的,寫著溫璇名字卻沒能寄出去、后來又回到我手里的那一條。
灰色疊著灰色。
一條針腳工整,一條針腳笨拙,一條寄出去了,一條沒有。
但摸上去卻都是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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