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璇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我站在天臺邊上，往下看了一眼。，下面是一片水泥地，堆著幾輛生銹的自行車。，只剩車架靠在墻上，不知道是誰留下來的。，把我的衣服吹得鼓起來，像是有人在后面拽著?！澳阋翘氯?，我就把你那份***吃了?！?。，端著一個搪瓷碗，嘴里塞得鼓鼓的。，露出里面黑色的鐵銹，他用那只手的大拇指按著缺口，防止湯流出來。，比我大三歲，在這家孤兒院已經待了兩年。，**把他丟在菜市場門口，留了一張紙條，上面只寫了名字和出生日期。，一直塞在枕頭底下?！拔覜]想跳。”我說。“那就下來吃飯。”他拿筷子敲了敲碗邊，當當兩聲，“今天老孫多給了半勺肉，我幫你搶到了?！保恢苤?**。，食堂門口從下午就開始排隊，有人拿碗有人拿盆，像是過年。
老孫把肉連湯帶汁舀進碗里，手從來不抖。
但孩子們總覺得他會偏心，會偷偷給誰多舀半勺，林星河說他幫我搶到了，后來我才知道，那半勺是他從自己碗里分出來的。
我跟著他下了天臺。
天臺的鐵門推開的時候吱呀一聲，聲音很尖，像是有人在嘆氣。
樓梯間的燈泡壞了大半，只剩最下面那一盞還亮著，**的光鋪在臺階上，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食堂里，五個人圍著一張桌子。
桌子是長條的，木頭面，漆掉得差不多了，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茬。
六個人擠在一側，另一側靠墻，坐不了人，墻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宣傳畫，畫的是“節約糧食”四個大字，紅漆寫的，顏料沿著墻皮往下流，像是干了的血。
看見我進來，五個人齊刷刷地抬起頭。
坐在最外面的是個扎馬尾的女孩，看起來八九歲，臉圓圓的，眼睛很亮。她面前的碗里堆著幾塊肉，但一塊都沒動。
她拿著筷子，把肉一塊一塊夾到旁邊那個更小的女孩碗里。
“你吃?！彼f。
更小的那個搖頭：“璇姐，你還沒吃呢。”
“我不餓?！?br>“你中午也沒吃?！?br>“中午也不餓。”
她把最后一塊肉也夾過去了，然后端起自己那碗白飯，夾了一筷子白菜，低頭吃了起來。
她叫溫璇，比林星河小一歲，比我大兩歲。
林星河把我按在凳子上，指著那五個人，一個個給我報名字。
“這是天璇，”他先指那個扎馬尾的女孩，“咱們老二，打架不會打，罵人不會罵，但誰敢欺負小的，她能哭到院長辦公室去，老周最怕她哭。”
溫璇抬起頭，瞪了他一眼，不是兇人的那種瞪，是有點不好意思的那種，臉頰微微紅了一下，又低下頭去扒飯。
“這是天璣，”林星河指向坐在角落里的一個女孩。
她面前放著一本書，吃飯也在看，書皮用掛歷紙包著，邊角都磨毛了。
她抬頭看了我一眼，點了點頭，然后繼續低頭看書。
“成績最好，不說話，但心里啥都明白，老三?！?br>“這是**?！?*個女孩。
她面前攤著一張舊報紙，用鉛筆在上面畫著什么，我瞄了一眼，畫的是星星，一顆連著一顆，線條很輕，像是怕把報紙戳破。
她沒抬頭，嘴里咬著鉛筆頭，皺著眉頭在想下一筆該往哪畫。
“畫畫特別厲害，但從來不畫完，老四。”
“玉衡。”第五個女孩。
她是五個人里看起來最不好惹的，短發，手背上有道疤，吃飯的時候也不老實，拿筷子敲碗邊，被溫璇瞪了一眼才收手。
她打量了我一眼，眼神直勾勾的，像在掂量這個新來的是不是塊材料。
“打架最狠，上次外校的來堵門，她一個人頂在前面，老五?！?br>“開陽?！钡诹鶄€女孩。
她坐在最邊上，安安靜靜的，面前的碗里飯只動了幾口。
林星河說她加入沒多久，還在適應，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，又很快低下去，像只受了驚的貓。
“來得晚，還怕生，老六?！?br>林星河站起來，拍了拍自己的**：
“我本來是老大，天樞，但是……”他看了我一眼，“你來了，天樞給你?！?br>“為什么？”
“因為天樞星排在最前面，替后面的六顆星擋住風?！彼肿煨α艘幌?，“我都擋了兩年了，現在換你擋擋?！?br>溫璇在旁邊輕輕說了一句：“你別聽他胡說。他是想偷懶?！?br>林星河被她拆穿，也不反駁，嘿嘿笑了一聲。
我看著碗里的***。
那是我來孤兒院的第一頓飯，肉是涼的，湯凝成一層白色的油脂浮在表面，但我吃得干干凈凈。
不是因為餓，是因為那碗肉里有林星河分出來的半勺。
后來我才知道，林星河擋的從來不止兩年。
他擋到離開的那天，擋到再也擋不動的時候，而他讓給我的也不是一個“老大”的名頭，而是一個位置——天樞。
北斗七星的第一顆，排在勺子的最前面，替后面的六顆星遮風擋雨。
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有人給了我一個位置，一個名字，一個家。
那年我八歲。
溫璇比我大一歲，是我們七個里最會照顧人的。
她會把唯一的熱水袋塞給最小的瑤光，自己縮在被子里發抖，她會記得每個人的生日。
雖然孤兒院從來不給孩子們過生日，但她會偷偷在日歷上畫圈，到了那天，拉著所有人說一句“生日快樂”。
她會在林星河跟外校的人打完架回來，一邊罵他一邊給他上藥，罵著罵著眼睛就紅了。
有一年冬天特別冷，暖氣壞了，院長說維修的人要下周才能來。
溫璇把所有被子疊在一起，讓我們六個人擠在一間屋子里，她自己睡在最外面，說是怕我們掉下去。
半夜我醒過來，看見她還沒睡。她坐在窗邊，借著外面的路燈光在縫什么東西，是瑤光的一件棉襖，袖口磨破了，她找了一塊碎布往上補。
她的手凍得通紅，針腳歪歪扭扭的，但她縫得很認真。
“姐。”我小聲叫她。
她轉過頭，把手指放在嘴唇上，示意我別出聲。
然后指了指瑤光，瑤光縮在被子里，睡得很沉，嘴角還有一點口水，不知道在做什么夢。
溫璇把那件棉襖縫好了，輕輕蓋在瑤光身上。
然后縮回自己被子里，抖了很久才睡著。
第二天早上，瑤光穿上那件棉襖，袖子補得歪歪扭扭，針腳一長一短。
她低頭看了半天，然后抬起頭，眼眶紅了。
“璇姐縫的?！?br>溫璇正在疊被子，頭也沒抬：“湊合穿，等天暖和了再給你找件新的?！?br>她沒說那是她一夜沒睡縫出來的，也沒說那塊碎布是她從自己唯一一件棉襖上剪下來的。
袖口少了那塊布，風灌進去，她那只手腕凍得青紫，她把袖子往里掖了掖，誰都沒看見。
這就是溫璇。
很多年后，她被領養離開孤兒院的那天，把那條我們送她的圍巾塞進我手里，說：“給瑤光吧，她怕冷?！?br>那條圍巾是我們湊錢給她買的生日禮物，灰色的，針腳不算工整，只是我們都不會挑，是溫璇自己選的，她說灰色耐臟，在孤兒院里穿什么都容易臟。
那是她這輩子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禮物。
她把這份禮物留給了瑤光。
她沒有回頭。
我拿著那條圍巾站在原地，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巷子盡頭。
風從巷子口灌進來，我把圍巾攥在手里，灰色的毛線被握得皺巴巴的。
后來那條圍巾一直掛在瑤光的床頭，她走哪兒都帶著，說璇姐的圍巾有太陽的味道。
瑤光走后，我把圍巾收回來，放進了柜子里。
那時候我還不知道，溫璇被領養去了北方，一個冬天會下雪的城市。
后來的很多年，每年冬天都會有一條新的圍巾寄到孤兒院。
灰色的，和當年那條幾乎一模一樣。針腳一年比一年密，一年比一年工整。
沒有落款，沒有地址，只有包裹上印著那個北方城市的郵戳。
她把當年收到的那份溫暖，織成新的圍巾，一年一年寄回來。
我把它們收進柜子里，和瑤光那條放在一起。
直到有一年，圍巾沒有來。
我等到槐花開了，等到槐花落了，那條圍巾還是沒有來。
那年冬天快結束的時候，一個包裹寄到了孤兒院。
收件人寫的是“北斗”，寄件地址是那個北方城市。
包裹不大，有點重。
我抱著它走進院子里，老槐樹的葉子落光了，風從北邊吹過來，很冷，像是把那個北方城市的冬天也一并捎了過來。
我把它放在桌上，很久都沒有拆。
柜子里那些圍巾疊得整整齊齊，最上面是瑤光那條，也是溫璇收到的那條，她又還給了我們。
下面是一條一條的灰色，一年一條，攢了那么多年。
我坐在桌子前，看著那個包裹，坐了很久。
老槐樹的影子映在窗戶上，被風吹得晃來晃去，院子里很安靜，新來的那幾個孩子已經睡了。
我不知道什么時候會拆。
也許等柜子再滿一點。
也許等北斗七星重新聚齊的那天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