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謊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冷得能把活人骨頭里的潮氣都凍出來。張悅把乳膠手套拉到手肘處，橡膠摩擦皮膚的聲響在空曠的房間里撞出回聲，像是誰在黑暗里輕輕拍了兩下手。，這是今天第三具了。”年輕的助理小周把推床往解剖臺邊靠了靠，聲音壓得低，“城北公園撈上來的，泡了三天，昨天晚上才被釣魚的老頭發現。***在口袋里縫著，叫陳默，三十二歲，本地人。嗯”了一聲，目光已經落在尸身隆起的腹部。水浸的**最難看，皮膚發皺發白像是泡發的腐竹，整個人腫得比正常大了一圈，頭發粘連在顱骨上，看不清原本的模樣。她伸手按了按死者的胸腔，指腹下傳來輕微的骨擦感。“撈上來的時候就這樣？”她問。“***說是，公園的人工湖清淤，本來水不深，不知道怎么就沉下去了，掛在湖心的廢樁子上，要不是這次清淤，還得再沉幾個月。”小周把記錄單遞過來，“初步斷定是溺水，家屬那邊來了，說是昨天認了尸，同意解剖，就是哭的兇，說好好一個人怎么就掉湖里了。”，目光在“溺水身亡”四個字上停了兩秒，沒說話。她拿起手術刀，刀身映著頭頂的無影燈，亮得晃眼。下刀的時候，她的手腕穩得像釘在臺子上，從胸骨到恥骨聯合，一道筆直的切口下來，血液混著湖里的泥水滲出來，混著一股說不出的腥腐味，彌漫在冷空氣中。，張悅的刀頓了一下。“張法？”小周留意到她的停頓，湊過來，“怎么了？你看這里。”張悅用刀尖指向死者右側第六根肋骨，斷面整齊得像被刀砍過，“新鮮骨折，斷端沒有出血，是死后形成的。”她又往下劃開腹腔，胃里干干凈凈，沒有水草，沒有淤泥，只有少量澄清的液體，“溺水的人會本能嗆水，胃里怎么可能這么干凈？”，趕緊湊過來記：“那就是說，不是溺水？現在還不好說。”張悅伸手取出死者的內臟，一件件放在托盤里，“肺膜有沒有破點？你看，這里只有少量積血，不像窒息。”她拿起氣管剪開，黏膜光滑，沒有異物，“再看這里，頸部深層肌肉有出血點，雖然**腫了，但是這個出血點很清晰。”，摘下沾了血的手套，從白大褂口袋里掏出煙，想了想又放回去——停尸房不讓抽煙。窗戶開著一條縫，外頭的風鉆進來，吹得解剖臺邊的器械袋嘩啦響。張悅看著陳默那張泡得變形的臉，心里擰了一下。，她最清楚，**從不會說謊，說謊的永遠是人。，張悅剛寫完初步尸檢報告。他一進門就聞見了****的味道，皺著眉揮了揮手：“怎么樣？我就說不對，家屬說陳默會游泳，小時候還拿過市運會的冠軍，怎么可能淹死在一米五深的湖里？不是溺水。”張悅把報告推給他，“機械性窒息死亡，頸部受壓導致，死亡時間大概是三天前，也就是四月三號晚上八點到十點之間。死后被拋尸進湖里，肋骨骨折是拋尸的時候撞在廢樁子上弄的，符合你說的情況。”
老陸拿起報告掃了一遍，罵了句臟話：“我就說有鬼。陳默這小子，不就是開了個建材店嗎，誰會殺他？”
“社會關系查了嗎？”張悅給自己倒了杯熱水，杯子握在手里才覺得暖和過來。停尸房待久了，寒氣像是鉆進了骨頭縫里，每個月總有那么幾天，關節疼得抬不起手。
“查了，老婆叫林晚，開美容院的，昨天就是她去認的尸。說四號早上陳默出門說去城北公園跟人談生意，晚上沒回來，她以為他住店里了，也沒在意，直到***打電話。”老陸點了根煙，煙圈飄上天花板，“談生意？談什么生意要去公園？大晚上的。”
“拋尸都想到沉湖里掛樁子，說明兇手提前想過，不是****。”張悅指尖敲了敲桌子，“熟人作案可能性大，你得從他身邊人查起。”
正說著，小周敲門進來，手里拿著個塑料袋，遞過來：“張法，從死者頭發里掏出來的，你看這是什么？”
張悅接過來，塑料袋里躺著一小截碎木頭，褐色，帶著木紋，一頭還帶著點新鮮的斷裂痕，聞著有淡淡的松香味。她抬頭看老陸：“城北公園的樹是什么品種？我記得都是香樟樹吧？”
老陸愣了愣：“對，湖邊全是香樟，這怎么是松木？”
張悅把袋子放在桌上，指尖摩挲著塑料袋的邊緣：“說明這截木頭，不是公園的，是從別的地方帶過來的，很可能是兇手那里。”她頓了頓，又說，“陳默衣服口袋縫***，縫的挺整齊，你見過幾個大男人自己縫衣服？”
老陸眼睛一亮：“你是說，有人給他縫的？怕***掉了，拋尸后方便我們找到？不對啊，想讓我們找到，直接扔旁邊不就行了，干嘛沉湖？”
“兩種可能。”張悅喝了一口熱水，“要么，兇手跟陳默認識，不想他死了沒人認，曝尸荒野；要么，就是故意的，等著我們什么時候發現，晚一點，對誰有利。”
老陸把煙掐了，拿起報告就往外走：“行，我先去查林晚，一會兒有消息給你說。你這張美人，天天跟死人打交道，也不怕嚇著將來找對象。”
張悅笑了笑，沒接話。她對著窗戶玻璃照了照，白大褂領子挺干凈，臉上沒什么血色，眼睛因為熬夜有點紅，但是亮得很。十二年前她剛進局里，所有人都覺得小姑娘干不了法醫，天天見死人，早晚得瘋。結果她一干就是十二年，見過開膛破肚，見過**拋骨，什么慘狀都見過，心早就練硬了。
只是剛才解剖的時候，她看見陳默手腕上有個淺淺的紋身，是個“晚”字，針腳有點歪，像是剛紋沒多久。她沒寫在報告里，不是忘了，是覺得有意思。三十二歲的男人，紋老婆名字，還紋在手腕上，要么愛得深，要么就是做給老婆看的。
她拿起手機，給老陸發了條微信：忘了說，死者手腕有紋身，是“晚”字，你問問林晚。
發完她把手機放下，走到解剖臺邊，陳默的**已經重新裝袋，推回了冷柜。冷柜哐當一聲關上，把所有的秘密都鎖在了里面。張悅望著那排銀色的柜門，輕聲說了句：“放心，我會給你找出來的。”
干法醫的，都信這個。死者的怨氣不散，會等著你來討公道。她見過太多屈死的鬼，等著那一刀下去，真相大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