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點的燒餅店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凌晨四點十分。，他就醒了。這十幾年養成的習慣，不管幾點睡，四點左右準醒。以前是工地搬磚，現在是做燒餅，反正都是起早的命。，怕吵醒隔壁屋的兩個孩子。女兒鄭小暖八歲，兒子鄭小陽七歲，倆孩子擠一張床，小暖睡里面，小陽睡外面，被子永遠被踢到地上。，小陽翻了個身，嘴里嘟囔了一句：“爸爸……嗯，睡吧?！编嵡暗吐曊f。。，經過客廳時看了一眼墻上掛的結婚照。照片里他穿著西裝，笑得有點僵硬，旁邊的女人笑得很好看——那是他前妻，劉娜。，一直沒摘。不是舍不得，是懶得動。反正也沒人來看。，面和好了，昨晚十一點和的，醒了一夜。鄭前卷起袖子，開始揉面。這活兒他干了十幾年，閉著眼睛都能干。面要多揉，揉到光，揉到軟，燒餅才酥。。，是劉娜。，接了?！班嵡?，周末我帶小暖和小陽去游樂場?！眲⒛鹊穆曇魪穆犕怖飩鞒鰜?，還是那個調調，不像是商量，倒像是通知。“行?！编嵡罢f?！澳憔椭勒f行。”劉娜突然有點煩躁，“你能不能有點主見？孩子又不是你一個人的，我也有份?！?br>鄭前沒說話，繼續揉面。
“你到底聽見沒有？”劉娜提高了聲音。
“聽見了。”鄭前說，“去吧，注意安全就行?！?br>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然后劉娜笑了，那種笑鄭前太熟悉了——帶著嘲諷，帶著不耐煩。
“鄭前，你知道嗎，我最煩的就是你這句‘注意安全就行’?！眲⒛鹊穆曇衾湎聛恚耙郧拔页鋈ネ鎯海憔驼f這句。我開車回娘家，你也說這句。我去我姐家，你也說這句?！?br>鄭前的手停了一下。
去你姐家。
這四個字像一根刺，扎在他心里，三年了還沒拔干凈。
那是四年前的事了。劉娜說去她姐家，鄭前信了。他從來不會懷疑她，他覺得夫妻之間就該信任。結果呢？他在商場門口看見劉娜從一輛黑色的SUV上下來，笑得花枝亂顫，開車的是個男人，穿著名牌，戴著墨鏡。
那是第一次。
劉娜哭著說改，說再也不會了。鄭前信了。
第二次，劉娜又說去她姐家。鄭前還是信了。他覺得自己應該再給她一次機會，畢竟有孩子，畢竟在一起那么多年。
結果他半夜去加油站加油，看見那輛黑色的SUV停在路邊，劉娜坐在副駕駛，和那個男人說說笑笑。他站在車后面，站了十分鐘，劉娜沒看見他。
他也沒上前。
他轉身走了。
回到家，小暖和小陽已經睡了。他坐在客廳，坐到天亮。劉娜回來的時候，他問她去哪兒了。她說去她姐家了。他看著她，說：“我看見你了?！?br>劉娜愣了一下，然后臉色變了。
她沒有哭，沒有求，反而笑了：“看見就看見唄，鄭前，你以為你是誰??？你一個月掙那點錢，夠干什么的？我要什么你給不了我，我憑什么不能找別人？”
鄭前沒說話。
他什么都沒說。
離婚是小暖七歲那年的事。劉娜提出來的，鄭前沒爭。她要房子，給她。她要存款，給她。她什么都不要也行，他只要兩個孩子。
劉娜猶豫了一下，說：“行，孩子給你，我養不起?！?br>就這樣，婚離了。
劉娜跟那個男人走了。后來聽說那個男人也沒跟她結婚，處了一年就分了。現在劉娜一個人，租房子住，在一個商場賣衣服。時不時回來看看孩子，每次來都要說幾句刺耳的話。
“鄭前，我說句不好聽的，你這個店，干不下去就別硬撐了?！眲⒛仍陔娫捓锢^續說，“小暖和小陽跟著你，以后連大學都上不起。你要是實在不行，把孩子給我，我至少能讓他們過好日子。”
鄭前手里的面團被他捏得變了形。
“孩子的事，不用你操心。”他說。
“**心？我是不想看我孩子跟著你受罪！”劉娜的聲音尖銳起來，“你看看你那個店，開了兩年了，掙了幾個錢？你那個燒餅，誰吃啊？又硬又干，要不是我在朋友圈幫你吆喝，你連這點生意都沒有！”
鄭前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還有事嗎？”他問。
“周末我來接孩子，你讓他們穿好點，別老是穿那幾件舊衣服?！眲⒛日f完，掛了電話。
鄭前把手機放在案板上，繼續揉面。
面揉好了，他切成小塊，搟成圓餅，刷上一層油，撒上芝麻。這**作他做了無數遍，閉著眼睛都能做。
天開始亮了。
鄭前看了一眼窗外，小學的操場能看見一角，空蕩蕩的。再過兩個小時，就會有孩子來上學，校門口會熱鬧起來。隔壁老王家的煎餅攤也會支起來，油鍋一響，香味能飄半條街。
老王的煎餅攤生意好，每天早上排長隊。鄭前的燒餅店就不行了，一天賣不出幾十個。有人跟他說，你換個花樣，別光做燒餅，做點別的。鄭前試過，做包子、做油條、做豆漿，都不行。不是不好吃，是沒人買。
他就只會做燒餅。
**教他的，他爺爺教**的。老鄭家三代人做燒餅，到他這兒，快做不下去了。
小暖的房間傳來動靜。
鄭前看了一眼時間，六點半。該叫孩子起床了。
他擦了擦手，走到小暖房間門口，輕輕敲了兩下。
“小暖，起來了?！?br>“嗯……”小暖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。
“叫你弟也起來。”
“知道了?！?br>鄭前回到廚房，把第一批燒餅放進烤箱。烤箱是他花三千塊錢買的二手貨，溫度不太穩定，但他摸透了脾氣，知道什么時候該調高，什么時候該調低。
烤箱亮起來，里面的燒餅慢慢鼓起來，芝麻的香味飄出來。
門口傳來腳步聲，小暖拉著小陽出來了。小陽還閉著眼睛，被姐姐拽著走。
“爸，我弟又尿床了。”小暖皺著鼻子說。
“我沒尿！”小陽睜開眼，臉紅了。
“你沒尿，那你褲子怎么濕的？”
“那是……那是汗！”
鄭前忍不住笑了。
“行了，去洗臉，吃完飯上學?！彼f。
小暖拉著小陽去洗漱了。鄭前把燒餅拿出來，裝了三個在袋子里，又倒了三杯豆漿。豆漿是他自己打的，放了一點糖，孩子愛喝。
三個人坐在店里的小桌子上，一人一個燒餅，一人一杯豆漿。
小陽咬了一口燒餅，嚼了兩下，說：“爸，你做的燒餅真好吃。”
鄭前看著兒子，心里軟了一下。
“好吃就多吃點。”他說。
小暖沒說話，小口小口地吃著。她比小陽大，已經懂一些事了。她知道爸爸的店生意不好，知道媽媽跟別人跑了，知道同學在背后說她。
她不說，但鄭前知道。
“爸，”小暖突然開口，“媽媽周末要來嗎？”
鄭前愣了一下。
“嗯，來接你們去游樂場?！?br>小暖低下頭，不說話了。
小陽倒是很高興：“真的？我要坐過山車！”
“你不夠高，坐不了過山車。”小暖白了他一眼。
“那我就坐旋轉木馬！”
鄭前看著兩個孩子，心里五味雜陳。
吃完早飯，小暖去洗碗，小陽去背書包。鄭前把店門打開，外面的陽光照進來，照在案板上、烤箱上、墻上那張還沒摘的結婚照上。
隔壁老王已經開始支攤了，油鍋的香味飄過來。
“老鄭，早??！”老王沖他喊了一聲。
“早?！编嵡皯艘宦暋?br>“今天生意好啊，我昨晚接了個大單，明天有個公司團建，定了五十個煎餅！”老王得意地說，“你呢？有沒有大單？”
鄭前笑了笑：“沒有?！?br>老王“嘿嘿”笑了兩聲，沒再說話。
鄭前站在店門口，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。上班的、送孩子上學的、買菜的……每個人都急匆匆的，沒人看他一眼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滿是老繭，指甲縫里嵌著面粉。
這雙手，和了一輩子面，做了一輩子燒餅。
他突然想起劉娜說的話：“你這個店，干不下去就別硬撐了?！?br>鄭前攥了攥拳頭。
手機又響了。他拿起來一看，是前妻發來的微信：
“周末我來接孩子，你別忘了。還有，我聽說你那個店又沒生意？要不你把店盤給我認識的人，人家想做早餐，比你有經驗?！?br>鄭前盯著屏幕，一個字一個字看完。
他沒回。
他把手機揣進口袋，轉身回到店里，開始和今天的第二盆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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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