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四二年冬，上海法租界，亞爾培路。

孫卿卿從黑色福特轎車里出來的時候，南京路先施百貨的霓虹燈恰好亮起來。那光映在她墨綠色的旗袍上，像碎金子灑進了深潭。她攏了攏貂皮披肩，指尖碰到襟頭那枚翡翠胸針——冰涼，跟她此刻的心境一樣。

“孫小姐，這邊請。”穿西裝的白手套彎腰引路，中文生硬，帶著**腔。

她抬眼看了看面前的建筑。法國總會，法租界最氣派的俱樂部，今夜卻****包了場。門前停著一排黑色轎車，車牌清一色是虹口的。兩個穿黃呢軍裝的**兵站在臺階兩側，刺刀在燈下泛著冷光。

孫卿卿腳步不停，高跟鞋踩在大理石臺階上，一聲一聲，穩得像敲釘子。

她身后跟著的助理周明遠卻額頭冒汗，湊近了低聲說：“小姐，咱們真進去？我聽說今晚是梅機關的人做東，這些人——”

“明遠。”孫卿卿沒回頭，聲音不大，“你話太多了。”
周明遠立刻閉嘴。

進了大門，水晶燈的光兜頭澆下來，亮得刺眼。舞池里已經有樂隊在奏樂，是支**曲子，旋律軟綿綿的，聽著卻讓人后背發涼。大廳里或坐或站幾十號人，男的多半穿軍裝或西裝，女的穿旗袍或和服，笑聲從各個角落涌過來，浮在音樂上面，像油漂在水上。

孫卿卿掃了一眼。

上海灘有頭有臉的人物來了不少。商會副會長錢伯鈞正端著酒杯跟一個**軍官賠笑，笑紋堆到眼角，僵得像畫上去的。紗廠大王陳茂才的**坐在角落，臉色發白，手指緊緊攥著手帕。還有幾個熟面孔——都是被“請”來的。

這場酒會，說是東亞共榮聯誼會，其實就是鴻門宴。

***占了租界之后，上海商界人人自危。孫家的隆順紗廠和匯通錢莊是江南數得著的產業，***盯上不是一天兩天了。三天前，梅機關直接派人送了一張請帖到孫公館，話說的客氣——“恭請孫小姐光臨”，可那送帖的**兵在門口站了兩個鐘頭，意思再明白不過。

你不來，試試看。
“孫小姐到了。”

不知誰說了一聲，好幾道目光同時投過來。一個穿條紋西裝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上，臉上堆著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