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去的車上，陳嶼舟坐在駕駛座。他雙手握著方向盤，拇指在方向盤邊緣來回搓。車速四十，轉速表指針在兩千轉上下浮動。紅燈亮起，他踩下剎車，車停住。他嘴唇動了動，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
「給我時間。」

我推開車門。車門合上時車窗玻璃震了一下。風灌進領口，我外套拉鏈沒拉，衣擺被風掀起來。手機在口袋里震。

屏幕上顯示五姨兩個字。我接起來。五姨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，每個字都很清楚。

「小意，**媽確診乳腺癌。手術費加術后化療康復，需要準備八萬塊錢。」

風把手機吹得晃了一下，我換了一只手握。

電話掛斷后十秒，我**號碼打進來。「意意，媽沒事。」

「媽，我最近比賽獲獎，有錢的，別擔心。」

我掛了電話，站在路邊。路燈的光照在我鞋面上，鞋頭有一塊灰。

我回了家。客廳燈沒開，玄關的感應燈亮了十秒后滅掉。我走進臥室，坐在書桌前。臺燈開關按下去，燈管閃了兩下才亮起來。桌面攤著一張A2圖紙，右上角夾著三層硫酸紙。

凌晨兩點。我打開電腦，屏幕光照亮半張桌面。新建郵件，收件人欄輸入導師的郵箱地址。正文打了三行字，刪掉，重新打。附上母親的）照片，附上醫院催繳通知掃描件。發送鍵按下去的時候，屏幕右下角的時間跳了一下。

撥出縣醫院的電話。聽筒里嘟聲響了六下，接通。我報上母親的***號，報上姓名。

「乳腺癌，明天手術，我想申請大病救助先行墊付，或者分期繳納。」

對方翻紙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，沙沙響。

「林淑芬是吧？低保戶檔案里有，可以申請先診療后付費，押金降到兩萬。明天帶齊證件來窗口辦。」

我打開手機備忘錄，把這兩行字打進去。手指點在屏幕上，指甲邊緣有一道墨線。

打開建筑系大群。消息欄里打了字，刪掉，重新打。發送。

「急用資金，借款兩萬，年息12%，畢業后24個月內還清。可簽合同，可押學生證。」

三分鐘后，一條消息彈出來。「我有一千，不要利息，相信你。」

我點開頭像，對話框右側顯示對方頭像是一**筑立面圖。我往上翻了兩屏聊天記錄，沒有私聊過。

五分鐘后，另一個頭像跳出來。「我有三千，但我要15%利息。可以的話現在轉你。」

天亮的時候我拉開窗簾。對面樓的墻面被太陽照成暖**，窗戶反射的光打在桌面上。手機屏幕亮了一下，銀行短信顯示余額四萬二。另一個未讀消息疊在下面，顯示三條。

我劃開屏幕。陳嶼舟發了三條消息，每條間隔大約四十分鐘。我退出對話框，把手機扣在桌上。

打開電腦。文件夾里翻出一個文件夾，名字是互助群。雙擊進去，群成員列表顯示一百二十三人。我發了消息：「接期末圖紙，住宅類，SU+CAD+PS**，800起，加急翻倍。」

十分鐘后消息閃爍。「急單，明天要，2000做不做？」

「太急了，做不了。后天交，1500。」

三分鐘后消息框亮起來。「行。」

凌晨三點。桌面上并排開著四個CAD窗口，每個窗口右下角標著不同的比例尺。右手食指關節彎曲時發出一聲輕響，我放下鼠標。眼藥水瓶子放在顯示器底座旁邊，我擰開蓋子，仰頭滴了兩滴。眼皮合上時眼眶里刺痛了一下。

手機屏幕亮了一下。陳嶼舟的消息：

「知意，給我時間。」

「我在想辦法。」

「我爸那邊我會談。」

消息下方顯示已讀。

我按掉屏幕，把手機翻過去，玻璃背板磕在桌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