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單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捧著手機，盯著APP上彈出的訂單，手指微微顫抖。。。訂單編號：20240615001類型：F級怨靈·擾民型地址：城東老棉紡廠家屬院，3號樓2單元501室客戶：王秀蘭，女，67歲，在世訴求：廚房每天晚上十一點后有切菜聲，持續一周。樓上樓下無人居住。懸賞：50元備注：客戶要求穿便裝，不要嚇到鄰居。另，客戶特意交代，如果陰差長得兇，請派個面善的來。。，頭發三天沒洗，黑眼圈重得像畫了下眼線。因為連續熬夜改簡歷，臉色灰得跟F級怨靈不相上下。？，走在路上老**都得把包捂緊了。
“別照了。”老周端著搪瓷缸子從后勤部出來，“你這樣的正好。面善不夠，面慘來湊。老**一看你，指定覺得你是被生活折磨的可憐孩子，同情分直接拉滿。”
“周叔，您這是夸我還是罵我？”
“干這行，夸和罵有區別嗎？”
……好像也有道理。
我騎上電動車，戴上那個印著“城隍司·執勤”的**頭盔。頭盔有點大，往下滑，卡住了我的眼鏡。我扶了扶，頭盔又滑下來。
反復三次。
老周看不下去了：“你就不能把眼鏡摘了？”
“摘了我看不清路。”
“那你把頭盔帶子勒緊點。”
“勒緊了勒得我雙下巴都出來了。”
“你有雙下巴跟你勒不勒有關系嗎？”
我決定不理他，擰了油門就走。電動車發出一聲有氣無力的嗡鳴，以每小時十五公里的速度駛出城隍廟后門。
APP導航音響起：“前方兩百米，左轉。溫馨提示：您的車速已低于自行車平均速度，是否需要切換為人力模式？”
“不需要。”
“收到。已為您規劃最慢路線。”
我：“？？？”
這個系統的陰陽怪氣程度，比我面試的三十二家公司的hr加起來還高。
十五分鐘后，我到了城東老棉紡廠家屬院。
這個小區老到什么程度呢？門口傳達室墻上貼著一張告示：“本小區建于1987年”。落款是“1992年”。連落款都三十多年了。
我把電動車停在3號樓門口。單元門是那種老式鐵柵欄門，門鎖早就壞了，用一根紅色塑料繩綁著。我解開繩子，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，聲音大得像恐怖片開場。
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一盞。另外兩盞不亮。
我摸黑上了五樓。
501門口。防盜門上貼著一張倒過來的福字，福字旁邊是一張手寫的紙條：“快遞請放門口，不要敲門。推銷請直接走。捉鬼的請進。”
捉鬼的請進。
這四個字寫得特別工整，比其他字大一號，還描了邊。看得出來，王秀蘭阿姨對捉鬼這件事的態度非常端正。
我深吸一口氣，敲門。
門開了。
王秀蘭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樣。我以為會看到一個顫顫巍巍、面色憔悴的老**。實際上，眼前這位阿姨腰板筆直，頭發燙著小卷，穿著一身繡***的家居服，腳上蹬著棉拖鞋，眼神銳利得像退休老會計——因為她就是退休老會計。
“你就是那個……物業的？”她上下打量我。
“對，物業的。”我壓低聲音，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正經的社區工作人員。
“進來吧。”
她側身讓我進屋。客廳不大，但收拾得一塵不染。茶幾上擺著一個老頭遺像，黑白照片，前面供著一盤蘋果、一盤花生、還有一杯白酒。遺像旁邊放著一個iPad，屏幕上正在播放《甄嬛傳》。
王秀蘭注意到我的目光，淡定地說：“老頭子生前最愛看。走了以后我也給他放著。最近播到滴血驗親那集了。”
我肅然起敬。
這位阿姨對老伴的感情，已經升華到了跨次元追劇的高度。
“阿姨，那個切菜聲……”
“廚房。”她指了指走廊盡頭，“每天晚上十一點，準時開始。切三下，停一下，再切三下，再停一下。跟老頭子生前切菜一模一樣。他以前切到過手指，留了疤，一輩子都是這個節奏。”
她的語氣非常平靜，平靜得像在說今天菜市場的黃瓜多少錢一斤。
“您不怕嗎？”
“怕什么？”王秀蘭一**坐到沙發上，拿起iPad點了暫停，“我跟他過了四十年，他活著的時候都沒怕過，死了怕他？”
我被這句話震住了。
什么叫愛情？這就叫愛情。活著的時候不怕你，死了以后更不怕。你敢變成鬼回來，老娘就敢繼續給你放《甄嬛傳》。
“那您找我們來是……”
“不是怕。”王秀蘭說，“是煩。”
“煩？”
“對。每天晚上十一點準時開始切，切半個小時結束。問題是——他光切菜，不做飯。你說這氣不氣人？活著的時候就這樣，光切菜不做飯，切完了喊我‘秀蘭啊，菜切好了你炒吧’。死了還這個德行。”
我張了張嘴，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系統彈出一條提示：建議使用標準話術模板一：安撫客戶情緒。
我關掉了提示。
“阿姨，您的意思是……您想讓您老伴別切了？”
“不是不讓他切。”王秀蘭擺擺手，“他想切就切，我不攔著。我就想讓他切完了自己炒了。我都給他做了四十年飯了，死了還得我做？”
我沉默了。
這大概是我二十二年人生中遇到過的最復雜的客戶需求。
一般的捉鬼需求：鬼嚇人→捉走→完事。
王秀蘭的需求：鬼切菜不做飯→讓鬼學會做飯→完事。
中間這個步驟，系統沒教過。
我掏出手機，偷偷給老白發了一條消息：“白哥，F級怨靈，執念是切菜。客戶訴求是讓鬼切完菜自己炒。怎么處理？”
老白秒回：“？”
我：“認真的。”
老白：“你確定你接的是捉鬼單不是家政單？”
我：“訂單編號20240615001，懸賞50。要不您看看？”
過了十秒。
老白：“我看過了。確實是F級怨靈。但這客戶備注里寫的是‘希望解決廚房異響問題’，沒提讓鬼做飯啊。”
我抬頭看向王秀蘭：“阿姨，您在訂單備注里寫的是‘解決廚房異響’。”
“對啊。”
“您沒提讓老伴做飯的事。”
王秀蘭理直氣壯：“我那不是怕寫上去你們不接嗎？”
我：“……”
這個老**，跟系統斗智斗勇的水平，比我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。
現在是晚上九點半。離十一點還有一個半小時。
王秀蘭給我倒了一杯茶，還端了一盤瓜子出來。我們倆坐在客廳里，對著老頭遺像，一邊嗑瓜子一邊等鬼。
《甄嬛傳》繼續放著。滴血驗親那集。皇后正在作妖。
“阿姨，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？”
“問。”
“您老伴……生前是做什么的？”
“食堂切菜的。棉紡廠職工食堂，干了三十年。”
三十年。
每天切菜。切三下，停一下。切了三百萬下，停了一百萬次。
這個節奏已經刻進他的肌肉記憶里了。刻得比任何執念都深。死了都忘不掉。
“他切菜切得好嗎？”
王秀蘭沉默了一下。然后她把一顆瓜子放在茶幾上，語氣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廠里三千號人，頓頓吃的菜都是他切的。你說好不好？”
我沒說話。
“但從來沒人夸過他。菜好吃，夸廚子。菜不好吃，也罵廚子。沒人記得切菜的人。”
王秀蘭看著遺像。
“只有我記得。”
客廳里很安靜。iPad里甄嬛正在哭。
我忽然覺得，這單五十塊錢的F級訂單，可能比我想象的要重得多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APP推送了一條系統消息：
距離目標靈體出現還有60分鐘。建議宿主提前布置感應符。
我從帆布包里掏出那張感應符。五塊錢一張，基礎款，背面印著使用說明。我翻過來看了看，說明第八條寫著：“本符紙僅限檢測靈體存在，不具備攻擊或防御功能。如需攻擊符紙，請在商城另行購買。”
商城里的攻擊符紙最便宜的88一張。
這個系統的收費策略，比我陽間的電信***還黑。
我把感應符貼在廚房瓷磚墻上。符紙貼上去的一瞬間，微微亮了一下，然后恢復了普通的**。
“這就可以了？”王秀蘭湊過來看。
“貼上以后，等靈體出現，符紙會發熱變色。”
“變成什么色？”
“說明書上沒寫。”
“你們這裝備，怎么跟拼多多九塊九包郵似的？”
我無言以對。
十點五十五分。
王秀蘭關掉了iPad。客廳里只剩下墻上時鐘的滴答聲。我坐在廚房門口，右手握著桃木劍，左手拿著手機，屏幕上開著APP的實時監測界面。王秀蘭坐在沙發上，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，表情平靜。
十一點整。
廚房里傳來第一聲切菜聲。
扽扽扽。
停頓。
扽扽扽。
停頓。
扽扽扽。
停頓。
然后停一下。
節奏和王秀蘭說的一模一樣。三下，一停。三下，一停。
感應符開始變色——從**變成了淡紅色，然后變成了鮮紅色。同時符紙表面開始發熱，隔著半米我都能感覺到那股溫度。
系統彈出提示：檢測到F級執念型怨靈。建議立即使用桃木劍進行驅離。
我握著桃木劍，站起來。
廚房里什么都沒有。刀架上的菜刀紋絲不動，案板立在墻角。但切菜聲還在繼續，節奏穩定，像節拍器。
我深吸一口氣，按照系統教程里教的那樣，舉起桃木劍，對準切菜聲傳來的方向。
然后王秀蘭忽然開口了。
“等等。”
我回頭看她。
老**站起來，走進廚房，站在我旁邊。她看著空無一物的灶臺，聽著那個熟悉的節奏，說了一句話。
“老頭子，今天有客人。切完了別走。”
切菜聲停了一瞬。
“我教你炒菜。”
廚房里安靜了大概三秒。
然后，切菜聲繼續響起。但這一次，節奏變了。
不再是三下一停。
而是三下，一停，然后多了一個新的聲音——是灶臺旋鈕被擰開的聲音。煤氣灶“嗒嗒嗒”響了三聲，然后“呼”的一下，火苗躥了起來。
鍋熱了。
王秀蘭伸出手，握住了空氣中某個看不見的東西——應該是一只握著鍋鏟的手。
“先倒油。”她說。
油瓶自己飄起來，往鍋里倒了油。
“油熱了，下蔥姜蒜。”
砧板上的蔥姜蒜自己跳進鍋里，“刺啦”一聲。
我站在廚房門口，舉著桃木劍，看著一個退休老會計手把手教她死了三年的老伴炒菜。
系統彈出一條提示：檢測到怨靈怨氣值快速下降。當前狀態：無害化處理中。建議：無需干預。
我把桃木劍放下了。
“阿姨。”
“嗯？”
“您這不是會教他做飯嗎？”
王秀蘭沒回頭。她的聲音很輕。
“以前沒教過。總覺得他笨手笨腳的，教也教不會。還不如我自己來。”
鍋里蔥姜蒜的香味飄起來。
“現在想想，笨就笨吧。炒糊了也是他炒的。”
切菜聲停了。
鍋鏟翻炒的聲音響起來。節奏亂七八糟，確實笨手笨腳。
但香味越來越濃。
我退出廚房，把桃木劍塞回帆布包。感應符的顏色從鮮紅色慢慢變淡，最后恢復成**。
系統彈出新提示：訂單完成。怨靈已無害化處理。建議：告知客戶，其亡夫執念已解，將不再于夜間出現。
我看著這條提示，又看了看廚房里那個看不見的炒菜身影。
然后我關掉了手機屏幕。
APP彈出一條消息：
訂單20240615001已完成。懸賞50元已到賬。請對本次服務進行評價——
我給王秀蘭的手機發了一條消息：“阿姨，訂單完成了。您確認一下。”
王秀蘭從廚房探出頭：“怎么確認？”
“手機上點一下就行。”
“點哪個？”
“點……算了您手機給我。”
我接過她的手機，點了“確認完成”。系統跳出一個評價頁面，五星制。
王秀蘭拿回手機，看了一眼。
然后她毫不猶豫地點了五星。
評論欄里她還寫了一句話。
我后來在APP上看到了那條評論：
“切菜的問題解決了。炒菜的問題還在教。小伙子人不錯，就是長得有點慘。下次有需要還找他。”
評價時間：23：47。
系統提示：恭喜宿主獲得首個五星好評！獎勵：信用分+5。當前信用分：80。
我從75漲到了80。
離我爸那把劍，還有九十九只鬼。
廚房里的炒菜聲還在繼續。王秀蘭站在灶臺邊，嘴里念叨著“火關小點鹽放多了翻啊翻啊別粘鍋”。她面前沒有人，但鍋鏟自己在動。
我拎著帆布包，悄悄退出了501。
下樓的時候，樓道里的聲控燈又滅了兩盞。我摸黑走到單元門口，解開那根紅色塑料繩，推開門。
夜風吹過來。我深吸一口氣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老白發來一條消息：“第一單搞定了？”
我回：“搞定了。”
老白：“怎么處理的？”
我想了想，打了四個字：“話療。加做飯。”
老白：“……”
老白：“你跟**一個德行。”
我把手機揣回兜里，騎上電動車。
車筐里的頭盔還是往下滑，卡住眼鏡。我索性把眼鏡摘了，瞇著眼騎回了城隍廟。
深夜的街道很安靜。蜜雪冰城還亮著燈，門口兩個醉漢在吵架，內容大概是“你憑什么說我喝多了***踩我腳了”。
我把電動車停在三號車位，插上充電器。APP彈出一條提示：
電動車充電中。預計充滿時間：6小時。電費約2.1元，已從賬戶余額扣除。
我賬戶余額剛才還是50，現在變成了47.9。
系統：溫馨提示：月底了，建議宿主多接單沖業績。
我：“今天不是已經接了一單了嗎？”
系統：月均接單量8.7單才能達到標準績效。宿主當前月接單量：1單。距離月底還有15天。
我算了一下。15天，至少還要接7單。
平均兩天一單。
我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“月接單量1”的數字，忽然理解了陽間外賣騎手的心情。
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不是系統消息。
是老白發來的一張圖片。我點開——是一張十年前的老照片。照片上，一個穿著陰差制服的男人，蹲在城隍廟后門的臺階上，手里拿著一杯蜜雪冰城檸檬水，對著鏡頭笑。
他長得跟我很像。
照片下面，老白打了一行字：
“**當年第一單，也是F級。也是切菜聲。他花了三個晚上，聽老**講了四個小時故事。你比他快。”
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走到蜜雪冰城門口，買了一杯檸檬水。
收銀員看了我一眼：“這么晚還不睡？”
“剛下班。”
“什么工作這么晚？”
我想了想，說：“服務業。”
收銀員點點頭，遞給我檸檬水。我掃碼付了四塊錢，賬戶余額43.9。
我坐在城隍廟后門的臺階上，喝了一口檸檬水。
酸。
但比上次甜一點。
手機最后一次震動。APP推送了一條新消息：
新訂單！點擊查看。
我點開。
訂單編號：20240616001。類型：E級**。懸賞：200元。
下面有一行備注：
“客戶要求：派個膽大的來。上一個陰差被嚇跑了。”
我看了看備注，又看了看自己賬戶余額43.9。
然后點了“接單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