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進侯府當天，沈宜年拉著我在西跨院里絮叨到半夜。

她窩在軟榻上裹著毯子，像一只小鼴鼠。

“你不知道，京城這些官夫人多難纏。上個月太傅夫人請我喝茶，話里話外說我一個商戶女配不上侯府門楣，讓我安分守己少拋頭露面。”

“你怎么說的？”

“我說您府上去年在我銀號借了八千兩，利息該結了，要不趁今天茶還熱一并算算？”

我被她逗笑了。

這張嘴，還真是如假包換沈宜年出品。

可笑完了，又想起齊硯舟來。

那種不安感又浮了上來。

沈宜年看出我不對勁，她拉著我的手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十分認真。

“姜堂，齊硯舟真的對我很好。”

“他每天早起給我煮紅棗粥，怕我孕吐，把所有辛辣的菜都撤了，連他自己最愛的胡椒燜羊肉都不吃了。”

“陳煜會嗎？那個東西連我生理期都記不住。”

她說到“生理期”三個字時帶著恨意，是舊傷口被撕開的那種恨。

我心里的弦松了一些。

人的樣貌也許可以變，但感受卻不會騙人。

“唉，也是。”

“畢竟陳煜那種貨色，送你假貨就算了，還偷你的金毛去換了塊高仿勞力士戴著到處顯擺。那張嘴臉我到現在想起來都惡心。”

她動作猛地停了。

“他還買勞力士了？”她扭過頭，咬牙切齒。

我心里頭一緊，一瞬不錯看著她。

“好啊！這個渣男！”她狠狠捶了下床。

“他偷我金毛賣的錢不光給表姐買了假包，居然還買了勞力士！”

她罵罵咧咧半天，最后突然反應過來。

“不對啊，金毛才幾個錢？哪兒買得了勞力士？”

她一把推開毯子坐直了身子，直勾勾看著我：

“你到底怎么回事？從今天見面開始你就不對勁，你是不是在試探我？”

她氣地抄起枕頭砸向我，卻故意砸偏了。

“我是沈宜年，是你大學上鋪那個半夜打呼嚕被你拿襪子丟臉上的沈宜年！你再懷疑我一次試試！”

我被她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
上鋪打呼嚕，襪子丟臉上。

那是大一軍訓完回宿舍的第一晚，她呼嚕聲跟拖拉機似的，我忍無可忍把襪子團成球扔上去。

第二天她舉著那只襪子追了我半個操場。

“我信你。”我摟住她，“我信你了，冷靜，你現在懷著孩子不能太激動。”

我給她蓋好毯子，哄著她睡下。

然后坐在床邊看著她的睡臉。

和三年前一模一樣。

睡著了嘴巴微微張開，左手習慣性攥著被角。

我心里那根緊繃的弦，一點一點松了下來。

也許是我想太多了。

三年沒見，人是會變的。

她遇到了一個對她好的男人，哪怕那張臉讓我惡心，但如果她真的幸福，我有什么資格阻攔？

和大學時一樣，我和她各占一半床鋪一起睡下了。

半夢半醒間，她翻了個身，像當年一樣把腳搭在我腿上，嘟囔了一句。

“姜棠……別走……”

我沒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