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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存言結婚的消息,一夜之間傳遍了港城。
季家那朵嬌養了二十幾年的紅玫瑰,終于嫁了。男方身份神秘,據說家世頂尖,人也出眾,是季存言留學時便相識的舊友。
祝福禮流水般涌向季家,帖子遞了一張又一張。人人都想攀上這場婚宴,看看能讓季大少爺收心的人,究竟是何方神圣。
傅家自然也不例外。
傅母推門進房時,滿屋昏暗。窗簾緊閉,燈沒有開,空氣里浮著陳置了幾天的塵土味。
他走了兩步,腳下踢到什么,低頭一看——是一只陶罐,存言小學時親手捏的,歪歪扭扭的兔子,底部刻著“薛桐收”。
再走兩步。墻上釘著褪色的干花書簽,存言中考前塞進她筆袋的“**順利”。書架上立著一排海螺,存言從巴厘島帶回,每一只都對著耳朵聽過。床頭柜壓著張泛黃的拍立得,十七歲的存言咬著冰棍,朝她鏡頭比耶。
他兒子坐在地上,背靠床沿,懷里抱著什么。
傅母走近了才看清。
是一只絨布熊。存言十九歲送的**節禮物,說“晚上睡不著就抱著它,不許抱別人”。
傅母鼻尖一酸,別過臉去。
“......存言的婚宴,”他盡量讓聲音平穩,“季家送了帖子來。”
地上的人沒有動。
“你不去送份禮,也說不過去。到底是看著你長大的......”
“不去。”
聲音啞得像從砂紙上碾過。
傅母張了張嘴,終是沒再勸,輕輕帶上門。
滿屋寂靜。
薛桐低頭,把絨布熊貼在心口。
她想起十七歲的存言把熊塞進她懷里,紅著臉說“不許弄臟”。想起二十三歲的存言登機前發消息,說“熊還在嗎?替我蓋好被子”。
她一條都沒回。
他以為她不在乎。
門縫下又推進來一張帖子。
大紅色的封殼,燙金的喜字,落著季存言和商楹的名字。
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。
商楹。
她突然從地上站起來。
車一路闖了三個紅燈。
季家大門緊閉,她等不及人通傳,徑直推開迎上來的傭人,穿過庭院,踏上石階。
他在客廳。
坐在窗邊那把他常坐的搖椅上,膝上攤著一本書,日光落在他側臉,靜謐得像一幅畫。
她站在門口,胸口劇烈起伏,看著他抬頭、蹙眉、起身。
“你怎么進來的?”
她沒答。兩步上前,握住他的手腕。
“跟我走。”
季存言掙了一下,沒掙開。他被拉得踉蹌幾步,撞進她懷里熟悉的氣息。商楹不在,客廳的傭人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愣在原地。
“薛桐!”他聲音冷下來,“放手。”
她不放。攥得更緊,指節發白。
“十分鐘。”她低頭看他,眼眶通紅,“十分鐘就好。”
她把他拉上車。
車門鎖上的時候,季存言放棄了掙扎。他靠在座椅上,偏頭看向窗外,不再看她。
車往山上開。
盤山路一圈一圈,港城的輪廓在后視鏡里越來越小。最后停在一處僻靜的山坡。
她帶他下車。
他看清了眼前的一切。
山坡上鋪滿了白玫瑰。從他腳下一直延伸到崖邊,層層疊疊,像一片落在山間的雪。花叢中懸著細小的燈串,黃昏未至,還看不見光。崖邊立著一架老舊的望遠鏡——是他十六歲生日那天,她偷偷攢了半年零用錢買給他的。
季存言沒有說話。
薛桐站在他身后,聲音很低,像被風一吹就會散。
“你以前說,等我們結婚,不去酒店,要在海邊,或者山上。”
“你說了很多遍。海邊的玫瑰拱門,水晶長毯,香檳色的緞帶蝴蝶結。山上的晚宴要掛滿星星燈,吃完蛋糕就用望遠鏡看銀河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還有十七歲那年你說,想在求婚現場聽見有人說,季存言,你愿意嫁給我嗎。”
她繞到他面前,單膝跪下。
“存言。”
她仰頭看他,眼底是連日未眠的憔悴,和某種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、瀕臨破碎的亮。
“我們十來年的情誼。”
“她知道你第一次吃鵝肝過敏是什么時候嗎?知道你怕黑、怕打雷,怕一個人過生日嗎?知道你寫論文寫不下去的時候喜歡吃糖畫,生氣的時候喜歡吃栗子糕,高興的時候反而不愛吃甜的?”
“她知道你十六歲時說過想在哪里結婚嗎?知道你十九歲時寫在那本日記上的每一句話嗎?”
她的聲音裂開一道細口。
“她不知道。她認識你才幾年。”
“存言,離婚好不好?”
“你和她離婚,和我在一起。你想去哪里結婚我們就去哪里,海邊,山上,國外,你說了算。你不想辦婚禮就不辦,你想環游世界我就陪你。以后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,不再讓你等,不再讓你哭,不再讓你一個人扛所有事......”
她握住他的手,攥得太緊,指縫擠出他微涼的體溫。
“她比不上我的,存言。她不會比我更了解你,不會比我更愛你。”
季存言低頭看她。
他看了很久。
久到薛桐以為他終于要心軟,以為他眼眶會像從前那樣泛紅,以為他會像無數次吵架后那樣,嘆一口氣,說“薛桐你真是個**”,然后原諒她。
然后他抽出了手。
“你說完了?”他問。
薛桐攥著空了的掌心,沒反應過來。
“你說的那些,”季存言聲音平靜,“六歲過敏,十六歲的望遠鏡,十九歲的日記。”
“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。”
“可她記得我現在喜歡什么。”他垂下眼,看著她膝邊散落的白玫瑰花瓣,“她知道我二十歲以后就不愛吃糖畫了,知道我現在喝咖啡只喝美式,知道我喜歡**不是因為風景,是因為那里空氣稀薄、手機沒信號、可以很久不看消息。”
“她認識我才幾年。可她認識的是這幾年里真實的我。”
“不是你記憶里那個、停在十九歲沒走出來的季存言。”
薛桐跪在原地。
黃昏終于來了,燈串亮起,滿坡的白玫瑰鍍上暖金色的光。
她沒有抬頭。
“至于你說離不離婚,”他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,不輕不重,“那是我的事。和你沒關系。”
他轉身向山坡下走去。
走了兩步,停下來。
“那些日記,”他沒回頭,“還給我吧。”
“我該自己收著的。”
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。
薛桐跪在滿坡的白玫瑰里。
天徹底黑下來時,燈串亮得像落進山間的星星。
她一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