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
季存言回港的消息,不到半天就傳遍了。
薛桐接到電話時正在季家門外。那夜之后她每天都來,門衛不再阻攔,季承山也不再見她。
她只是把帶來的東西放下,在那扇漆黑的窗下站一會兒,再離開。
這天她放下的是存言愛吃的栗子糕。
電話響起,那頭只說了一句話:“季少爺今晚落地,航班號發您了。”
她幾乎是沖上車。
先去花店。他從前喜歡白玫瑰, 十八歲那年在日記里寫“收到白玫瑰那天,想嫁給薛桐”。
她買了九十九朵白玫瑰。
又繞城去買楊梅干、糖畫、藕粉、栗子糕,每一樣都買雙份。她提著滿手的東西站在花店門口,店員小心翼翼地問要不要幫忙打包,她說不用。
她自己捧著。
航班抵達的提示音響起時,薛桐已經站在到達出口最醒目的位置。人潮一波一波涌出來,她
踮腳越過無數陌生的頭頂,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尋。
他一定會看見她。她帶著他所有愛過的東西。他看見就會心軟。他從前最見不得她等。
然后她看見他了。
季存言坐在一只銀色行李箱上,兩條腿悠閑地晃著,正仰頭笑。
他穿著她見過的那條素色大衣,頭發比走時長了些,被風撩起幾縷拂過臉頰。他沒去撥,只
是笑著側過頭,對身后的人說著什么。
身后的人推著箱子,微微俯身聽他說話。
她穿著黑色大衣,一手扶著行李箱拉桿,一手虛護在他身側。他笑的時候,她眼底也漾開笑意,溫柔得像暮色落進湖里。
她們從她面前經過。
薛桐握著花束的手倏然收緊,指節泛白。
她看見那女人低下頭,湊近他的發頂,唇幾乎要落在他額角。
她邁不出步。
五年前她在機場送他,也是這樣的距離。他踮腳在她耳邊說“等我”,她答應他。
她以為等五年已經夠久了。
她不知道什么叫再也追不上。
那女人的唇越來越近。
薛桐忽然沖了過去。
“存言。”
她站在他面前,擋住那條去路。九十九朵白玫瑰擠在臂彎里,包裝紙被她攥得皺成一團。
她低頭看他,喉結滾了又滾,膝蓋忽然落了地。
單膝。
機場光潔的地磚映出她狼狽的輪廓。
“存言。”她又喊了一聲,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,“我錯了。”
季存言低頭看她。
沒有驚訝,沒有動容。他坐在行李箱上,姿態閑適得像在等一杯咖啡,目光淡淡的,落在她
頭頂。
“之前那些事,是我昏了頭。”她仰著臉,眼眶通紅,“我不是真的想傷害你,我只是......我
只是想知道你還在乎我。你走了五年,每年我都去看你,每年你都在忙。你回來那天我以為
一切都會和從前一樣,可是你變了,你好像不需要我了......”
她語無倫次。
“謝臨川只是個替身,我沒有愛過他。我只是害怕,怕你這次回來還是會走,怕你從來沒那么愛我。我想讓你也難受一次,這樣你就知道我有多難受......”
白玫瑰的花瓣被她抖落了幾片,落在膝邊。
“存言,再給我一次機會。我以后什么都聽你的,你不喜歡的人我立刻送走,你不想做的事
我們就不做,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。我們結婚,就按你從前說的,在海邊,白色玫瑰拱門,水晶長毯......”
她把花舉到他面前。
“你說過的那些,我都記得。一件都沒忘。”
季存言看著她。
很久。
久到薛桐以為他會心軟,以為他會伸手接過那些花,以為他的眼眶會像從前那樣泛紅——他
最受不了她這樣低聲下氣,從前她只要聲音軟一點,他就會把臉埋進她肩窩,說“好啦好啦,原諒你”。
可是他沒有。
他垂下眼,看著那一捧擠皺了的白玫瑰,看了幾秒,然后輕輕笑了一下。
“薛桐。”
他叫她的名字,聲音很輕,像在叫一個久不聯系的舊相識。
“你有沒有想過,”他說,“你說的那些婚禮細節,也是我自己喜歡的。”
“不是你替我記著的。是我十九歲時想要,現在也還是喜歡。”
“你沒有忘。可我也沒有變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只是那個人,不再是你了。”
薛桐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盡。
她張了張嘴,喉嚨像被堵住了,發不出聲。
季存言從行李箱上站起來。他走到她面前,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她。
這個角度,他從前從未看過。
她的發頂有一根白發。他看了兩秒,移開視線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他說,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好。
然后他微微彎起唇角。
那個弧度,薛桐曾經見過無數次。他考上港大時這樣笑,他拿到全額獎學金時這樣笑,他在
機場對她說“等我”時,也是這樣笑。
驕傲的、釋然的、奔赴下一程山海的、不再回頭看的笑。
“祝我新婚快樂吧。”
他說完,轉身,重新坐回行李箱上。
身后的人握住拉桿,穩穩推著他,繞過跪在原地的薛桐,向出口走去。
自始至終,沒有看過她一眼。
薛桐跪在人來人往的到達大廳。
九十九朵白玫瑰散落一地,被匆忙的旅客踩過,碾碎,花瓣零落成泥。
她沒有去撿。
她只是看著那個方向,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,看著他在出口處側過臉對那人笑了一下,看
著那個人俯身替他整理外套。
然后她們并肩走出去,融進港城六月的夜色里。
她想起他說的那句。
我不想和你結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