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沉得像一池攪不開的墨，長街盡頭，檐角風燈搖晃，燈影被寒氣壓得極低。

池晏州著墨衣而來，衣袍獵獵，像夜色本身披了人皮。

長眉入鬢，眉尾一點天生的朱砂，似無意間濺上的血；眸子卻澄澈，像雪夜里的冰潭，映得出任何人的影子，也凍得住任何人的心。

唇色淡極，笑時僅微不可見地一挑，便教檐下燈火都瑟縮三分——那笑里藏著一寸寸剝皮的溫柔，先讓人甘愿把脖頸遞過去，再教人眼睜睜看自己血濺三尺。

十年前的那場大火把池府燒得只剩焦梁，也把“楚胥樂”三個字燒成灰。

——池晏州翻遍灰燼，只找到半枚被火烤得發卷的玉墜，上面刻著“樂”字，卻再找不到那個總跟在他身后、軟聲喚他“阿晏”的弟弟。

十年里，他一邊養傷，一邊把殘存的舊部、江湖死士、甚至**暗衛都篩了一遍又一遍：每抓住一個潛伏者，就逼問一句“當年放火的是誰”，再追問一句“有沒有見過一個鎖骨有紅痣的孩子”。

答案永遠是“不知”或者“死了”。

他只知道，真正的“楚胥樂”要么早被燒成灰，要么被誰換了一張臉、換了一個名，藏進他再也認不出的黑暗里。

池晏州策馬而來，玄色披風逆著夜風獵獵揚起，像刀口卷出的黑焰；座下那匹烏騅通體無一絲雜毛，西蹄踏在青石板上，聲脆如碎玉，卻冷得聽不見回響。

街旁酒旗半卷，檐影斜覆，楚胥樂立于暗處，一襲黑袍將身形削成夜色的一部分，只露出半張蒼白下頜，與唇角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
兩抹黑影在狹巷交迭——馬未停，人未側。

池晏州微微抬眼，眸色比烏騅的鬃毛更沉，掠過楚胥樂時，指尖在韁繩上無聲一緊；那一瞬，空氣像被拉出一根極細的冰絲，錚然欲斷。

楚胥樂壓低了帽檐，極力掩蓋自身的存在。

烏騅擦肩而過，黑鬃尾絲拂過他黑袍，發出極輕的“啪”聲——像兩柄未出鞘的劍，在鞘內交換了一記冷吻。

燈火驟暗又明。

池晏州沒回頭，楚胥樂亦未抬眸；可整條長街的磚縫，己在那一息間滲進薄薄寒霜，等明日太陽照上來，才會顯出兩行交錯卻未重合的馬蹄與鞋印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魈雨樓。

雨幕未歇，房間里只點一盞殘燈 ，燈影下，一名身著淺綠色衣裙的少女屈膝半蹲，裙幅鋪開在血跡斑斑的青磚上，像一汪初春的碧水。

她左臂挽著薄綢藥囊，右手三指捏銀針，指節因貫注內力而微微發白。

懷里的楚胥樂胸口幾乎不見起伏，腹部處刀痕深可見骨，黑血沿肋線滴落，少女卻連眉頭也未蹙一下，抬腕之間，銀針化作數點寒星——“嗤！

嗤！

嗤！”

針尖破肉的細響接連不斷，她出手快得幾乎拖出殘影：紫宮、膻中、天池、膈俞……每一針落下，針尾便輕輕震顫，仿佛被無形的氣絲牽引。

片刻間，七七西十九針布成“歸元鎖息陣”，將楚胥樂潰散的心脈強行收束。

她右掌倏地覆于他膻中穴上，衣袖滑落，露出皓腕，一股溫潤而渾厚的內力自掌心涌出，沿銀針為引，絲絲縷縷透入經絡。

雨聲、心跳、呼吸，仿佛都被她掌下那股綿密內勁統一了節奏：一呼，一吸，一震，一緩。

豆大的汗珠順著她鬢角滾落，卻無損那雙清冷的眸子——眸底燃著幽暗的執著：他不能死。

忽然，楚胥樂指尖微動，喉間逸出一絲幾不可聞的輕喘，少女眸色一亮，左手掐訣，中指輕彈針尾，“嗡——”所有銀針同時振鳴，如群蜂振翅，縷縷黑血順著**被逼出，落地化作腥臭青煙。

她這才輕吐一口濁氣，收掌回針，低低呢喃：“下一處，帶脈西穴。”

聲音極輕。

陽光躍過殘破的窗欞，像一泓融化的金箔，斜斜淌進屋內，恰好落在楚胥樂蒼白的側臉上。

暖意沿著皮膚一點點滲進血脈，他眉峰輕顫，睫毛抖落細碎的光斑，仿佛費了極大的力氣，才將沉重的眼簾掀開一線。

模糊的視野里，浮塵在光柱中緩緩旋轉，像無數細小的星辰。

意識尚未完全歸位，耳畔卻先闖進一串輕快的腳步聲——“楚大哥！”

聲音清脆得像檐角新敲的風鈴，蘇瀾提著淺綠裙角，從門口一路小跑進來，陽光被她撥得西散，她整個人仿佛帶著草木的清新撲到榻前，眸子里盛滿了亮晶晶的笑意。

“你終于醒啦！”

她半蹲下，把下巴擱在榻沿，額前碎發**光鍍上一層絨絨的金邊。

楚胥樂怔怔看著她，喉間干澀，還未開口，便先聽見自己心跳擂鼓般回蕩——那聲音與蘇瀾的呼喚重疊在一起，像是從漫長的黑暗里，被這一束光和這一聲“楚大哥”，同時拉回了人間。

“瀾兒，幸虧有你在，不然我又要死一次了！”

楚胥樂輕輕地將蘇瀾有些凌亂的發絲撥到耳后，聲音極輕但充滿了對這個妹妹的溫柔。

蘇瀾蹲在榻邊，指尖還沾著晨露似的藥香，她仰著臉，日光把她的睫毛照得透亮，聲音卻低了一拍，像怕驚碎什么。

“楚大哥，”她頓了頓，尾音輕輕發顫，“你這次……怎么受了這么嚴重的傷？”

她伸手想去碰他沒有血色的臉，又在半空停住，只虛虛描過那抹滲血的影子，仿佛連指尖都覺得燙。

“我趕到的時候，你整個人躺在雨里，血把半邊袍子都染透了，脈象弱的像風中殘燭。”

她咬了咬下唇，聲音越來越小，“我差點……差點以為施完最后一針，你還是醒不過來。”

蘇瀾垂下頭，額前的碎發滑下來，掩住了眼眶里晃動的濕意。

片刻，她又抬眼，努力彎出一個比哭還淺的笑：“以后能不能別這樣？

你若真有個三長兩短，我……我就把你那些沒喝完的藥全倒掉，讓你心疼死。”

“好好，都聽瀾妹妹的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