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.顧含章來了。

他是在一個午后來的，陽光透過窗欞，在他明黃的常服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
他似乎清減了些，眼下有淡淡的青黑，想來翊坤宮那位漲奶的貴妃，沒少讓他勞神費力。

他站在離床榻幾步遠的地方，沒有再靠近。

目光在我蒼白瘦削的臉上停留片刻，又移開，掃過空蕩冷清的寢殿，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
“看來，你將朕的話聽進去了。”

他開口，聲音聽不出什么情緒，“安靜養著，是對的。”

我沒接話，只是靜靜看著他。

不過幾日不見，這張曾經讓我癡戀仰望的臉，此刻看來竟有些陌生。

那些溫柔的假象褪去后，只剩下帝王固有的疏離和審視。

我的沉默似乎讓他有些不適。

他清了清嗓子，道：“北戎使團已離京。

圍場之事……雖有些驚險，但皇后臨危不亂，撞破刺客，保全了朕與**顏面，也算有功。”

有功？

我差點笑出聲。

用我兩個孩兒的命，換來的“有功”？

“朕已下旨，厚賞沈家。

你父親年事已高，朕特準其長子，也就是你兄長，回京入職兵部，也算全了你一番孝心，讓**家有個依靠。”

他繼續說道，語氣仿佛在施予莫大的恩典。

原來如此。

來看我是假，安撫沈家做給朝臣看才是真。

他需要沈家繼續為他效力，需要我這個“識大體”的皇后穩住后方，所以，在我“聽話”地“養病”后，他送來一點甜頭，告訴我：你看，安分守己，你的家族就能得到榮耀。

多么劃算的買賣，用我的血，我的孩子，換沈家的前程，換他江山的穩固。

“臣妾，”我緩緩開口，每個字都說得艱難，卻清晰，“代沈家，謝皇上隆恩。”

他似乎滿意于我的“順從”，臉色緩和了些，往前踱了一步：“你氣色還是不好。

張太醫的方子，要按時服用。

缺什么藥材，只管讓內務府去尋。”

他頓了頓，像是終于想起了身為丈夫的職責，補充道，“等你大好了，朕再來看你。”

“皇上政務繁忙，不必掛心臣妾。”

我垂下眼簾，盯著錦被上繁復的刺繡，“翊坤宮娘娘有孕在身，正是需要皇上陪伴的時候。

臣妾這里，有太醫和宮人照料，足夠了。”

提到玉貴妃，他眼神果然柔和了一瞬，但很快又恢復如常：“玉兒她……是嬌氣些。

但你如今這般，她也很是記掛，幾次說要來看你，是朕怕擾了你靜養，沒允。”

記掛？

是記掛我死沒死透吧。

“貴妃娘娘有心了。”

我扯了扯嘴角，“皇上還是多陪陪她吧。

龍嗣要緊。”

顧含章又站了一會兒，似乎想再說點什么，但最終只是道：“你好生將息。

朕改日再來看你。”

說完，他便轉身離開了。

一如他來時那般，帶著一身我永遠無法觸及的日光，和那永遠留給別人的溫柔耐心。

殿內重新恢復寂靜。

濃重的藥味似乎更苦了。

雅湘紅著眼，低聲道：“娘娘，皇上他……心里還是有您的，他賞了沈家，還讓大少爺回京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