輕響——不是金屬碰石頭的脆響，是一種很悶很沉的聲音，像兩塊骨頭對在一起。
他開始磨。
磨刀不用水。血就是水。
他把手掌按在刀刃上，輕輕一劃。皮肉翻開，血涌出來，順著刀刃淌下去，流進磚縫里。磚是青的，吸了血變成青黑色，像雨前的天色。
第一日。
他磨掉剩下的銹。銹片一片一片落下來，落在江水里，沉下去。江水很渾，但銹片沉下去的時候，水面忽然清了一瞬——就那么一瞬，清到能看見江底的石頭，石頭上也刻著字，筆畫模糊了，但形狀還在，跟刀身上的“刃鳴”一模一樣。
他不知道那是誰刻的。也許是燕橫刀。也許是更早的人。也許這把刀在江底沉睡的那一百年里，江水日夜沖刷，把刀身上的字印在了石頭上。字是會長的，刻在鐵上，就會長到石頭上；刻在石頭上，就會長到人心里。
第二日。
他磨出刀刃的鋒。
銹全部落盡之后，刀身露出本來的顏色——黑。不是鐵器淬火后的那種藍黑，是沉在江底百年、被血養過、被魂浸過的那種黑。黑得像沒有月亮的夜，黑得像閉上眼睛看見的東西。
刀刃很薄。薄到對著日光看，能看見光透過來，變成一線紅色——不是鐵的顏色，是血的顏色。這把刀沒有開過刃，但它比任何開過刃的刀都鋒利。因為它的刃不是磨出來的，是殺出來的。遇血則利，沾的命越多，刃越薄。
燕橫刀用了它十二年，殺了多少人？江湖上傳說是三百七十一。但少年知道不止。因為他在刀身上數過——不是數刻痕，刀身上沒有刻痕。他數的是一種更小的東西：刀身的裂紋。每一條裂紋都是一條人命，不是死在刀下的人命，是刀替主人扛下來的命。每殺一人，刀身就多一道裂痕，細得像發絲，密得像蛛網。
他數了一夜，數到三百七十一的時候就停了。不是只有三百七十一道，是后面的裂紋太密了，密到分不清是一條還是兩條，密到裂紋疊著裂紋，像老樹的年輪。
第三日。
他沒有磨。
他盯著刀身。
刀身上映出他的臉。年輕的臉，跟百年前燕橫刀十四歲那年蹲在破廟里等死的那張臉，有三分像。不是長得像——是眼睛里的東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