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(fēng)波起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鹿北辰正在井臺(tái)邊打水，就聽見村口吵吵嚷嚷的。他提著木桶跑過去，看見趙四領(lǐng)著一幫人站在沙灘上，指著海里的漁柵罵罵咧咧?！斑@是誰干的？”趙四的聲音又尖又利，像生銹的刀片刮石頭，“誰讓你們動(dòng)漁柵的？我讓的?！甭贡背椒畔履就埃哌^去，“怎么了？”，嘴角一歪，露出半顆金牙：“怎么了？你知不知道這漁柵擋了航道？老子的貨船進(jìn)不來，損失你賠？航道？”老陳頭拄著拐杖從人群里擠出來，“這片海幾百年都是漁場，什么時(shí)候成航道了？我說是就是?！壁w四一揮手，“三天之內(nèi)，把漁柵拆了。不拆，別怪我不客氣。”。他看見人群后面，趙四帶來的幾個(gè)漢子手里拿著斧頭，明晃晃的。“不拆?！彼f，聲音不大，但很硬。：“小崽子，你再說一遍？我說不拆。”鹿北辰往前走了一步，“漁柵是防?？艿模皇菗跄阖?cái)路的。你要拆，先過我這關(guān)?！?，擋在鹿北辰前面，對(duì)著趙四低吼。它渾身的毛都炸起來了，像一團(tuán)白色的火。，往后退了半步，但很快穩(wěn)?。骸靶邪?，學(xué)會(huì)養(yǎng)狗咬人了？是鹿?！甭贡背郊m正他，“不是狗。”。趙四的臉一陣紅一陣白，他盯著鹿北辰看了半天，忽然換了個(gè)語氣：“好，不拆也行。但你得幫我辦件事?！?br>“什么事？”
“我那條破船，擱在碼頭半年了。你幫我修好，漁柵的事就算了。”趙四笑得意味深長，“修不好，別怪我不給面子?！?br>老陳頭臉色變了：“趙四，你那**龍骨都爛了，修個(gè)屁！你這是存心為難孩子！”
“為難？”趙四冷笑，“我這是給他機(jī)會(huì)。修好了，大家都好。修不好——那就別怪我不講情面?！?br>他轉(zhuǎn)身走了，幾個(gè)漢子跟著，斧頭在陽光下閃著光。
人群散了。老陳頭拉著鹿北辰的手：“別理他。那**是廢的，修不好?！?br>“陳伯，船在哪兒？”
“你真要修？”老陳頭急了，“你瘋了？”
鹿北辰?jīng)]說話，只是看著趙四遠(yuǎn)去的背影。追雪蹭了蹭他的手，毛還是炸著的。
“我去看看?！彼f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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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四的船擱在碼頭最東邊，半截泡在水里，半截埋在沙里。船板爛得不成樣子，長滿了海蠣子和藤壺，像一層硬殼。
鹿北辰蹲下來，敲了敲船底。木頭發(fā)出沉悶的聲音，像是空心的。
“龍骨斷了?！鄙蜩F頭不知道什么時(shí)候跟來了，蹲在他旁邊，“我爹說過，船斷龍骨就是廢了，修不好。”
鹿北辰?jīng)]回答，鉆到船底下。光線暗下來，海水的腥味混著爛木頭的霉味，熏得他想吐。他摸到船底的龍骨——果然斷了，斷口整整齊齊的，不像爛的。
“鐵頭，你下來看?！?br>沈鐵頭鉆進(jìn)來，順著鹿北辰的手指看。斷口平整，沒有腐爛的痕跡，像被什么工具切斷的。
“這是……鋸的？”沈鐵頭聲音變了。
“嗯?！甭贡背綇拇着莱鰜?，拍拍身上的沙，“有人故意弄斷的?！?br>“趙四？”
“不知道?！甭贡背娇粗?，“但肯定有人?！?br>他摸了**口的赤金石，石頭冰涼。他看著那條破船，心里有個(gè)念頭越來越清楚——這船不是讓他修好的，是讓他知難而退的。趙四要他認(rèn)輸，要他低頭，要他乖乖把漁柵拆了。
“修?！彼f。
“?。俊鄙蜩F頭瞪大眼睛，“你剛才不是說了嗎，龍骨斷了修不好！”
“試試看。”鹿北辰卷起袖子，“你去村里問問，誰家有舊船板。我去找老陳頭借工具?！?br>沈鐵頭看著他，半天才說：“你真是瘋了。”但還是跑去找船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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修船干了三天。
第一天，鹿北辰把船上的海蠣子和藤壺刮干凈，手上劃了好幾道口子，血糊糊的。阿婆給他上藥，用的是血玉草煮的水，涼絲絲的。
“阿婆，這草真的能止血？”
“能。”阿婆把藥敷在他手上，“**說的。她說，山里的草，認(rèn)人。”
“認(rèn)人？”
阿婆的手停了一下：“就是說，你用真心待它，它就真心待你。**采藥的時(shí)候，總是先拜山，再拜藥。她說，藥有靈性，你不敬它，它不幫你。”
鹿北辰看著手上的傷口，藥汁滲進(jìn)去，麻麻的。他忽然想起赤金石——阿爹留給他的那塊石頭，是不是也有靈性？
“阿婆，我娘……她懂藥？”
“懂。”阿婆從柜子里拿出一個(gè)小布包，打開，里面是幾株曬干的血玉草，“這是**留下的。她說，等你能認(rèn)藥了，就教你?！?br>鹿北辰接過布包，放在鼻尖聞。干草的味道很淡，帶著一股子清香，像雨后山里的味道。
“藥有藥性，人有心性?！卑⑵虐巡及匦掳?，塞進(jìn)他懷里，“藥性對(duì)了，能救命；心性對(duì)了，能悟道?！?br>“悟道？”
阿婆笑了：“我也不懂。**說的?！?br>第二天，沈鐵頭從村里找來幾塊舊船板，都是各家各戶拆下來的，有的爛了一半，有的被蟲蛀了。兩個(gè)人蹲在沙灘上，把好的部分鋸下來，拼在一起。
小石頭也來幫忙，遞工具、遞釘子，跑前跑后的。村里幾個(gè)年輕人路過，看了一會(huì)兒，也蹲下來幫忙。
“北辰，”一個(gè)年輕人問，“你真要修這條破船？”
“修。”鹿北辰頭也不抬，“修好了，趙四就沒話說了?！?br>“可他要是反悔呢？”
鹿北辰停下手里的錘子，想了想：“那就讓他反悔。至少咱們沒輸。”
年輕人愣了一下，笑了：“行，我?guī)湍??！?br>第三天，龍骨接上了。用的是老陳頭教的辦法——把兩塊船板鋸成楔形，卡在一起，再用鐵箍箍緊。鹿北辰的手全是血泡，錘子都握不穩(wěn)，但咬著牙一下一下地砸。
追雪臥在旁邊，不時(shí)用頭蹭他的腿。有時(shí)候他砸累了，停下來喘氣，追雪就用***他的手，粗糙的舌苔刮過血泡，疼得他齜牙咧嘴，但心里暖烘烘的。
“你這鹿，比你媳婦還貼心?！鄙蜩F頭在旁邊笑。
“閉嘴?！甭贡背揭残α?。
最后一下錘子落下去，龍骨合攏了。鹿北辰聽見木頭“咔”的一聲，像是什么東西咬合在一起。他低頭看，兩塊船板的接口嚴(yán)絲合縫，幾乎看不出接過的痕跡。
“成了？”沈鐵頭湊過來。
“成了。”
沈鐵頭伸手摸了摸，又敲了敲，一臉不可思議：“你怎么做到的？”
鹿北辰也說不清。剛才那一錘砸下去的時(shí)候，他胸口的赤金石忽然熱了一下，一股暖流順著胳膊涌到手上，錘子好像輕了，木頭好像軟了，一下就把兩塊板子“焊”在一起了。
他不知道怎么解釋，只好說：“大概是運(yùn)氣?！?br>“運(yùn)氣？”沈鐵頭翻了個(gè)白眼，“你運(yùn)氣也太好了?！?br>---
船修好的消息傳遍了村子。
趙四來的時(shí)候，身后跟著那幫人，手里還拿著斧頭。他繞著船轉(zhuǎn)了一圈，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“這船……能下水？”
“能。”鹿北辰說，“你要不要試試？”
趙四盯著他，眼睛里全是不甘。他本來指望鹿北辰修不好，好借機(jī)拆了漁柵。沒想到這小崽子真把船修好了。
“行?！壁w四咬著牙，“算你狠?！彼粨]手，幾個(gè)人推著船往海里走。
船下了水，浮起來了。雖然歪歪斜斜的，但沒沉。
圍觀的人鼓起掌來。趙四的臉黑得像鍋底，轉(zhuǎn)身就走。
“等等?！甭贡背浇凶∷?。
趙四回頭：“還有什么事？”
“漁柵?！?br>趙四盯著他看了半天，忽然笑了：“漁柵？我說了不拆，但沒說別的。這漁柵擋了航道，我上報(bào)了衛(wèi)所。衛(wèi)所的人說了，不合規(guī)矩，得拆?！?br>“你——”沈鐵頭沖上去要?jiǎng)邮郑宦贡背嚼　?br>“你報(bào)的哪個(gè)衛(wèi)所？”鹿北辰問。
“海門衛(wèi)。”趙四笑得得意，“管咱們這片的就是海門衛(wèi)。你以為靖海衛(wèi)管得著？戚滿倉 ——他說了不算。”
鹿北辰的拳頭攥得咯吱響。追雪在他身邊低吼，渾身的毛又炸起來了。
趙四湊近他，壓低聲音：“小崽子，你以為修條破船就贏了？我告訴你，在這曲江渡，老子說了算。你識(shí)相點(diǎn)，別給臉不要臉?！?br>他從鹿北辰身邊走過，伸手要去摸追雪的頭。追雪齜牙，他縮回手，冷笑一聲，走了。
人群散了。鹿北辰站在沙灘上，看著那條剛修好的船在海里晃蕩。沈鐵頭走過來，拍拍他的肩：“別理他，一條**。”
“鐵頭，”鹿北辰忽然說，“你說他為什么要拆漁柵？”
“不是說了嗎，擋航道?！?br>“這片海從來都不是航道?！甭贡背綋u頭，“他在騙人?！?br>“那他為什么？”
鹿北辰?jīng)]回答。他想起那天夜里趙四跟黑衣人說話，想起“桃花塢貨準(zhǔn)備好了”那些話。如果趙四真的跟?？苡衼硗?，那拆漁柵就不是擋航道的事——
是給海寇開路。
“鐵頭，”他壓低聲音，“晚上陪我去個(gè)地方。”
“哪兒？”
“碼頭。我要看看趙四到底在搞什么鬼?！?br>---
夜里，月亮被云遮住了，海面上黑漆漆的。
鹿北辰和沈鐵頭趴在碼頭的木棧道下面，海水在腳下嘩嘩地響。追雪臥在旁邊，耳朵豎著，一動(dòng)不動(dòng)。
等了快一個(gè)時(shí)辰，沈鐵頭快睡著了，鹿北辰推了他一下。遠(yuǎn)處有腳步聲，兩個(gè)人影從村里走出來，其中一個(gè)胖墩墩的，是趙四。另一個(gè)穿著黑衣，帽檐壓得很低。
“貨什么時(shí)候到？”黑衣人問。
“后天晚上?！壁w四的聲音很低，“漲潮的時(shí)候。”
“多少人？”
“三**，百來人?！?br>“海門衛(wèi)那邊？”
“打了招呼了。那晚烽火不點(diǎn)，他們當(dāng)沒看見?！?br>黑衣人冷笑一聲：“你倒是會(huì)辦事。”
“彼此彼此?！壁w四從懷里掏出個(gè)布袋，掂了掂，“這是上次的。這次的要加價(jià)?！?br>“加多少？”
“三成。”
黑衣人沉默了一會(huì)兒：“行。事成之后給?！?br>“不行?！壁w四搖頭，“先給一半。我不信你們?！?br>黑衣人盯著他看了半天，從懷里掏出另一個(gè)布袋，扔給他。趙四接住，打開看了一眼，揣進(jìn)懷里。
“后天晚上，漲潮的時(shí)候。”黑衣人轉(zhuǎn)身走了，消失在黑暗中。
趙四站在原地，抬頭看天。月亮從云層里鉆出來，照在他臉上，那張臉陰沉沉的，像廟里的惡鬼。
鹿北辰屏住呼吸，手心里全是汗。追雪的身體繃緊了，像是要沖出去，他輕輕按住它的背。
趙四站了一會(huì)兒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腳步聲漸漸遠(yuǎn)去，鹿北辰才敢喘氣。
“北辰……”沈鐵頭的聲音發(fā)抖，“他說的是?？?？”
“嗯?！?br>“三天后？漲潮？”
“嗯?！?br>“那咱們——”
“去找顧百戶?！甭贡背綇臈５老旅媾莱鰜?，腿蹲麻了，差點(diǎn)摔倒，“現(xiàn)在就去?！?br>---
兩個(gè)人摸黑跑到靖海衛(wèi)據(jù)點(diǎn)的時(shí)候，天快亮了。
戚滿倉正在校場上練刀，看見他們渾身是泥、滿臉是汗，刀停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趙四……”鹿北辰喘著氣，“趙四跟?？苡衼硗?。后天晚上，漲潮的時(shí)候，三**，百來號(hào)人。海門衛(wèi)那邊打了招呼，那晚烽火不點(diǎn)?！?br>戚滿倉的臉色變了。他盯著鹿北辰看了半天：“你親眼看見的？”
“親眼。親耳。”
“還有誰知道？”
“就我們倆?！鄙蜩F頭說，“還有追雪?！?br>戚滿倉沉默了很久。他把刀插回鞘里，走到校場邊上，坐下來。
“戚百戶？”鹿北辰跟過去。
“你知不知道，”戚滿倉的聲音很低，“海門衛(wèi)的千戶，跟趙四是拜把子兄弟。我要是去報(bào)官，他們不但不信，還會(huì)倒打一耙?！?br>“那怎么辦？”
戚滿倉看著他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苦澀，也有欣慰：“你一個(gè)小孩子，**么多心干什么？”
“曲江渡是我家?！甭贡背秸f，“阿婆在那兒，鐵頭**在那兒，小石頭在那兒。我不能看著?？軄??！?br>戚滿倉沉默了很久。他站起來，拍了拍鹿北辰的肩膀。
“你身后有人。阿婆、鐵頭、那頭鹿……還有我這個(gè)瘸子。”
他從腰間拔出刀，在月光下舉起來。刀刃閃著寒光，像一彎冷月。
“后天晚上，漲潮的時(shí)候。我會(huì)帶人在海邊等著。”
“可是海門衛(wèi)——”
“管不了那么多了?！逼轁M倉把刀插回鞘里，“有些事，等**、等上官，黃花菜都涼了。得自己扛?！?br>他看了看鹿北辰，又看了看沈鐵頭，忽然說：“你們怕不怕？”
“不怕?！鄙蜩F頭搶著說。
“我問你呢。”戚滿倉看著鹿北辰。
鹿北辰想了想，說：“怕。但怕也得做。”
戚滿倉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：“好。記住這個(gè)怕。怕，才不會(huì)死。不怕的，都死了?！?br>他站起來，走向營房。走了幾步，回頭說：“回去好好睡一覺。后天晚上，跟我站在一起?！?br>---
回去的路上，天已經(jīng)亮了。
海面上鋪著一層金光，幾只海鷗在頭頂叫。鹿北辰走在前面，沈鐵頭跟在后面，追雪跑在最前面，時(shí)不時(shí)回頭等他們。
“北辰，”沈鐵頭忽然說，“你說咱們能贏嗎？”
“不知道?！?br>“那你怕嗎？”
鹿北辰想了想：“怕。但剛才戚百戶說了，怕才不會(huì)死。”
“我不是說打仗?！鄙蜩F頭的聲音低了，“我是說……要是海寇真的來了，咱們村……會(huì)像桃花塢那樣嗎？”
鹿北辰停下腳步，轉(zhuǎn)過身看著他。沈鐵頭的眼睛紅紅的，像憋著淚。
“不會(huì)。”鹿北辰說，“我不會(huì)讓那樣的事發(fā)生?！?br>“你怎么保證？”
鹿北辰摸了**口的赤金石，石頭冰涼。他想起阿婆說的話——“藥性對(duì)了，能救命；心性對(duì)了，能悟道。”
他不知道什么是悟道，但他知道，他要守住這個(gè)村子。不是因?yàn)椴慌?，是因?yàn)榕铝酥?，還是選擇站在前面。
“鐵頭，”他說，“刀山火海，一起上。”
沈鐵頭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他伸出手，跟鹿北辰擊了一下掌。
“刀山火海，一起上。”
追雪跑回來，在他們身邊轉(zhuǎn)了一圈，叫了一聲。沈鐵頭低頭看它，笑了：“得，這鹿也算一個(gè)?！?br>兩個(gè)人繼續(xù)往前走。身后是靖海衛(wèi)的據(jù)點(diǎn)，前面是曲江渡的炊煙。海風(fēng)吹過來，帶著咸腥味，也帶著**廟的香火氣。
鹿北辰忽然想起阿爹。那個(gè)他幾乎沒印象的男人，聽說每次出海前都去拜**，求的從來不是自己平安，而是“全村平安”。
“爹，”他在心里說，“我現(xiàn)在懂了。”
赤金石熱了一下，像是回應(yīng)。
然后慢慢涼了。
但那股熱意，留在了心里。
****章 完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