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雅間內(nèi)仍縈繞著淡淡矜貴的香氣。白幼薇正凝神思忖宮宴點心的細節(jié)，硯秋無聲地換了一盞寧神的桂花蜜露上來，低聲道：“小姐，沈晏清沈公子已在隔壁靜候。”。沈晏清。這個名字她聽過，名滿天下的清流領(lǐng)袖沈閣老之獨子，驚才絕艷，卻淡泊名利，常年游歷在外，是京城無數(shù)貴女心中遙不可及的明月。她的“天下第一樓”能順利開張，據(jù)說背后有他一份人情，但兩人從未正式見過。“請沈公子過來吧。”她理了理衣袖，收斂了面對容夫人時的恭敬與面對姜歸晚時的鋒芒，換上得體的平靜。。，是雨過天青色的一片衣角，料子是最上等的素軟緞，無一絲紋繡，卻因極佳的垂墜感和光澤，顯得清貴異常。接著，來人整個身影步入室內(nèi)。，心中也微微一怔。。，卻絲毫不顯魁梧迫人，反而有種松竹般的清逸挺拔。眉眼是極出色的，眉如墨畫，眼若寒星，鼻梁高挺，唇形優(yōu)美，膚色是一種冷調(diào)的白皙，仿佛終年不化的雪色，襯得那雙眼眸越發(fā)深邃幽靜。他并未束冠，只用一根簡素的青玉簪半挽長發(fā)，余下墨發(fā)流瀉肩頭，更添幾分不羈的魏晉風(fēng)骨。。并非世家子弟常見的驕矜，也非文人墨客的狂放，而是一種經(jīng)過千卷書、萬里路沉淀后的通透與沉靜。明明只是站在那里，便仿佛將周遭的喧囂都隔開了，自成一方清寂天地。他目光掃來時，平和淡然，卻又似能洞悉一切，讓人無端端生出幾分自慚形穢，又忍不住想探究那平靜表象下的深淺。“白娘子。”沈晏清開口，聲音如同玉石相擊，清越溫和，語調(diào)不疾不徐，“冒昧來訪，叨擾了。沈公子言重，快請坐。”白幼薇起身相迎，態(tài)度客氣而疏離，“公子對‘天下第一樓’多有照拂，幼薇還未曾當(dāng)面道謝。”，姿態(tài)閑雅自然。硯秋奉上茶，他微微頷首致謝，執(zhí)起茶盞時，露出一截冷白修韌的手腕，指節(jié)分明，如竹如玉。“舉手之勞，不足掛齒。”他放下茶盞，目光平靜地看向白幼薇，那視線并不灼人，卻讓白幼薇有種被細細打量的感覺，并非冒犯，而是一種確認。“白娘子此處格局清雅，生意鼎盛，可見經(jīng)營有方，并非晏清之功。公子過譽。”白幼薇微笑，心下卻飛快思索。這般人物親自前來，絕不只是寒暄。她與他素?zé)o交集，唯一的紐帶或許是這酒樓，但值得他親自來一趟？“聽聞，方才容夫人曾到訪？”沈晏清忽然問，語氣依舊平淡。
白幼薇眸光微凝。容夫人行蹤隱秘，他竟知曉得如此之快？“是，為中秋宮宴的點心。”
沈晏清點了點頭，似乎并不意外。“容夫人是長公主殿下的心腹嬤嬤，此番親自出面，是極難得的機會，也是極大的考驗。”他頓了頓，看著白幼薇，“***，五百盞‘琉璃花盞’，工期緊，要求高，不容有失。白娘子可有把握？”
他連具體要求都知道了。白幼薇心中訝異更深，面上不顯：“盡力而為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樹欲靜而風(fēng)不止。”沈晏清接過了她的話，那雙寒星般的眸子看著她，似乎能看透她此刻內(nèi)心的權(quán)衡與隱憂，“謝侍郎不會坐視你攀上宮中的高枝。江南茶路的麻煩，只是開始。”
白幼薇心下一凜：“茶路之事，果然是謝無惑？”
“是他門下一個師爺出面，買通了兩個茶莊管事，想從源頭抬價、以次充好，壞你原料。”沈晏清語氣沒什么波瀾，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“我已讓人處理了，涉事之人已送官，茶價照舊，品質(zhì)只會更好。三日內(nèi)，第一批新茶便會抵京。”
他說的輕描淡寫，但白幼薇知道，能在這么短的時間內(nèi)查明原委、處理干凈、并確保后續(xù)供應(yīng)，需要何等能量與手腕。她看著他平靜無波的側(cè)臉，心中的疑惑與警惕達到了頂點。
“沈公子，”她放下茶盞，瓷器相碰，發(fā)出清脆一響，“您為何如此幫我？”
沈晏清轉(zhuǎn)回視線，重新落在她臉上。這一次，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時光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復(fù)雜。沉默了片刻，就在白幼薇以為他不會回答時，他忽然問道：
“白娘子可還記得，約莫十二年前，西郊獵場，曾有一匹受驚的棗紅馬？”
西郊獵場？驚馬？
久遠的記憶被猛然觸動。白幼薇蹙眉回想，似乎是有那么一回事。那時她還小，隨父親去別莊小住，貪玩溜去獵場外圍，遠遠看見一匹瘋馬馱著個人朝山石沖去，情急之下，她抓起不知哪個護衛(wèi)落下的套馬索，用盡吃奶的力氣扔出去，居然真的套中了馬脖子，自己卻被帶倒，摔得七葷八素，滾了一身草屑泥土。等爬起來，那馬和人已經(jīng)不見了，只有地上一點血跡和凌亂的痕跡。后來她被父親狠狠責(zé)罵，也就漸漸忘了。
“似乎有點印象。”她不太確定，“那時我還小，記不清了。難道……”
“當(dāng)時馬上之人，便是在下。”沈晏清的聲音依舊平穩(wěn)，眼底卻似有微瀾掠過，“若非白娘子那一下，晏清即便不死，也必重傷致殘。救命之恩，一直未曾忘懷。”
白幼薇愕然。她當(dāng)年隨手之舉，救下的竟是眼前這位名動天下的沈公子？而且時隔多年，他竟還認得她？
“我當(dāng)時并未看清公子樣貌，公子如何認得是我？”她忍不住問。
沈晏清看著她，目光在她如今明媚灼人、與當(dāng)年那個泥猴般卻眼神亮得驚人的小女孩依稀重合的臉上停留一瞬，緩聲道：“我記得你的眼睛。”他沒有再多解釋，轉(zhuǎn)而道，“后來得知你家境，也略有關(guān)注。三年前，聽聞你嫁入謝府……”
他話音微頓，那一瞬的停頓極其短暫，白幼薇卻莫名覺得，那平靜無波的語調(diào)下，似乎隱藏了某種極深、極復(fù)雜的情緒。
“……我讓身邊侍衛(wèi)青竹，每月初一、十五，留意謝府動向，確保你一切安好。”他說得輕描淡寫，仿佛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每月初一、十五，定期查看。三年，三十六個月，風(fēng)雨無阻。
白幼薇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，有些悶，有些澀，更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，緩緩蔓延開來。原來在她獨自支撐、冷暖自知的那些日子里，在無人知曉的角落，一直有這樣一道沉默的目光，確認著她的“安好”。
難怪他知曉容夫人來訪，知曉謝無惑的動作。這三年，他雖遠游，卻從未真正遠離她的消息。
“所以，”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干澀，“我離開謝府，開這‘天下第一樓’，你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能做到。”沈晏清的目光落在她臉上，那里面沒有憐憫，沒有施舍，只有一種沉靜的認可，和一絲幾不可察的……欣慰？“只是，謝無惑不會輕易罷手，宮中訂單更是雙刃劍。你若有任何需要——無論是人手、原料，還是解決麻煩，都可讓硯秋去城西墨韻齋遞個話。”
他站起身，依舊是那副清冷疏離的模樣，仿佛剛才說出的不是經(jīng)年守護的承諾，只是今日天氣不錯。
“沈公子，”白幼薇也起身，這一次，她的目光真摯了許多，“大恩不言謝。這份情，白幼薇記下了。”
沈晏清微微頷首，走到門邊，又停下腳步，并未回頭，只留下清越平靜的一句話，隨風(fēng)送入她耳中：
“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。別的，不必顧慮。”
門被輕輕帶上，雅間內(nèi)重歸寂靜，只余那抹雨過天青色的身影和清冽如雪松的氣息，仿佛還在眼前。
硯秋悄聲上前，低語：“小姐，剛剛攔住姜歸晩巴掌的，曉是沈公子的侍衛(wèi)青竹……”
白幼薇望著合攏的門扉，緩緩?fù)鲁鲆豢跉猓鄣椎墓饷s比之前更加明亮、堅定。
“硯秋，”她輕聲說，像是自語，又像是決斷，“我們得更快才行。”
有了沈晏清這句承諾，她手中的**，比她預(yù)想的，又多了一重。謝無惑，姜歸晚，還有這京城的驚濤駭浪——她忽然覺得，自己可以走得更穩(wěn)，也更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