層，二層，三層。每上一層，溫度就低一點。不是天氣冷，是這棟樓自己的冷，從紅磚的縫隙里、從水泥樓板的孔洞里、從被爬墻虎的根須鉆松的墻基里，一點一點滲出來的，積了二十年的冷。
他在四樓的樓梯口停下來。走廊很長，北面是一排房間的門，南面是水泥欄桿。陽光從欄桿之間的空隙照進來，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柵。光柵落在地面上，被灰塵覆蓋著，像一座很久沒有人走過的橋。走廊盡頭，最里面那間屋子的門虛掩著。
門縫里那股空掉的樟木箱子的味道，比往年都濃。濃到像一堵看不見的墻，從門縫里推出來，推得他胸口發悶。
他推開門。
屋里很暗。窗簾拉得嚴嚴實實，只有門縫里漏進來的那一線光，切開黑暗，落在床腳上。窗簾是紡織廠生產的滌棉布，靛藍色的，印著白色的芍藥花。布料在廠子倒閉之前論斤賣給了職工，沈阿姨用它做了窗簾、床單、被套、枕巾。二十年，靛藍色褪成了灰藍色，芍藥花的白色變成了米黃。窗簾上的芍藥花被陽光曬了二十年，只有被窗簾褶子遮住的那幾條還留著原來的白色。褶子遮住的部分，芍藥花是白的；露出來的部分，芍藥花是米黃的。同一朵花，被折痕分成了兩個年代。
床上躺著一個人。
不是沈阿姨。是一個年輕女人。她側身蜷著，膝蓋抵著胸口，兩只手交叉放在脖子上，像在護住什么。她的手很白，白到能看見手背上淺藍色的靜脈，靜脈分叉的地方，有一塊被輸液針反復扎過的淤痕。淤痕是舊的，已經褪成了淡**，邊緣模糊，像一滴被水洇開的茶漬。
她的頭發很長。
從床沿垂下來，一直拖到水泥地面上，鋪開一**。頭發是黑色的，但不是年輕人那種黑。是更深的、被沒有光的時間浸泡過的黑，像紡織廠鍋爐房堆了二十年的煤堆最底層的那種黑——煤塊表面是亮的，但越往里越黑，黑到最后，連光線都照不進去了。她的頭發就是那種黑。發梢分叉了，但每一根分叉的發梢都被精心修剪過，用極細的剪刀，剪出整齊的弧度。像有人在漫長的、看不見盡頭的時間里，把修剪她的發梢當作唯一能做的事。
剪刀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