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臨舟站在廢墟中央，手指還搭在那根刻著“豪”字殘印的梁木上。

晨光曬到肩頭，鋼尺貼著手心，溫了一層薄汗。

他沒再看那塊修補過的木頭，轉身走出院子，腳步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得穩。

鎮口茶攤就在三百米外，青石路拐個彎就到。

他記得李曉雨說豆花嫩，順手帶了兩根油條回來，紙袋邊角己經滲出油漬。

“江教授！”

李曉雨正蹲在施工隊車前核對工具清單，抬頭看見他，泡泡糖“啪”地一炸，“我還以為你被老宅收留了呢！”

“差一點。”

他把油條遞過去，“要是真被收留，你這期首播標題就得改成《民宿變兇宅》。”

“那流量不得爆？”

她笑嘻嘻接過，撕開紙袋咬了一口，“等會兒工人就到，我先盯他們拆梁。

你要去哪兒？”

“隨便走走。”

他說，“聽說鎮口有家茶攤，三十年老店。”

“哦——”她拖長音，“你是去找張師傅吧？

那個話癆司機？

他天天在那兒吹‘我當年救過考古隊’，我都聽出耳繭了。”

江臨舟沒接話，只點了點頭。

李曉雨嚼著油條擺手：“那你小心點，別被他繞進武當山道觀的故事里出不來。”

他笑了笑，沿著巷子往東走。

茶攤支在老槐樹底下，幾張木桌拼得歪七扭八，壺嘴冒著白氣。

老板光膀子圍個圍裙，正用長勺攪鍋里的粗茶。

江臨舟挑了角落位置坐下，要了一壺最便宜的茶葉水。

鋼尺從口袋掏出來，輕輕敲了三下桌面——一下定神，兩下調息，三下引氣。

指尖拂過五帝錢，涼意順著脈門往上爬。

霧雖散了，但金手指的余韻還在。

他閉眼半秒，視野邊緣浮起一絲微光，東南方向有團氣流緩緩旋轉，像井口冒煙。

他睜眼，目光掃過人群。

一個穿太極防曬衣的男人正對著游客比劃，手里舉著手機照片：“你看這磚雕，明代的！

當年我救人那會兒，他就趴在這墻根**……”是張遠航。

江臨舟不動聲色，端起茶杯吹了口氣。

“師傅跑車十幾年了吧？”

他隨口問，“鎮上老宅子多，底下是不是都埋過東西？”

張遠航立刻轉頭，眼睛一亮：“哎喲，這位兄弟懂行啊！”

他一**坐過來，車載廣播還放著《茅山道情》。

“咱青溪鎮，地底下可熱鬧咧。

老輩人講，龍脈從武當山下來，七拐八彎，最后落腳在太極巷——正好壓在咱們張家老宅底下。”

“張家？”

江臨舟抿一口茶，“就是你說的那個救人故事里的張家？”

“對嘍！”

張遠航拍大腿，“我那年半夜出車，撞見個穿中山裝的哥們兒倒在溝里，背上全是泥，懷里死死抱著個布包。

送醫院一查，肺積水，差點沒救回來。

后來才知道，人家是省考古所的，來這兒找什么‘地眼’。”

他壓低嗓音：“臨走前，他塞給我半張圖，說：‘張宅地契，藏香爐底。

誰拿了，誰就是半個**。

’”江臨舟手指一頓。

香爐底？

沈家是制香世家，祖傳香具無數。

若真有地契藏在香爐里，最可能流轉到香坊。

他不動聲色：“那香爐現在在哪兒？”

“早搬走了。”

張遠航搖頭，“九十年代修房子，族里怕磕著碰著，抬去祠堂供著了。

不過嘛——”他神秘一笑，“那位置可邪門，正好踩著龍脈眼。

動一下，全鎮的**都抖三抖。”

江臨舟腦中電光一閃。

東北艮位煞氣沖梁，東南巽位卻是氣脈匯聚點。

若兩處連線，正成“艮巽對軸”，是古建中最常見的鎮局之法。

而張宅居巽，民宿老宅居艮，中間這條線，就是整座青溪鎮的命脈脊梁。

他剛想追問，眼角余光忽地一凝。

鄰桌坐著個穿白襯衫的男人，袖口卷起，左手轉著菩提子，右手擱在膝蓋上的一疊紙上。

王志強。

他低著頭，像是在看賬本，但耳朵明顯朝這邊偏著。

江臨舟假裝沒看見，繼續問：“那地契要是被人拿走了呢？”

“那可就亂套咯。”

張遠航咂嘴，“龍脈眼失守，氣運倒流，輕則家宅不寧，重則——”話沒說完，鄰桌“哐當”一聲。

王志強猛地起身，茶杯翻倒，褐色茶水順著桌縫往下淌，浸濕了那疊紙的一角。

他手忙腳亂抽紙巾去擦，動作卻急得很，一把將濕紙塞進公文包，拎包就走，連傘都忘了拿。

江臨舟慢悠悠放下茶杯。

等王志強背影拐出巷口，他才站起身，走到那張空桌旁。

老板正拿著抹布擦桌子，嘴里嘀咕：“王總今天咋慌里慌張的……”江臨舟俯身，假裝撿筷子，實則借機瞥了一眼桌底。

那頁被茶水浸透的紙角露在外頭，墨跡暈開，但還能看清幾個字——“張宅補償款協議（草案）”下面畫了個簡圖，院落布局、房梁走向，清清楚楚。

標注的中心點，正是張遠航所說的“香爐舊位”。

他首起身，把鋼尺收回口袋。

“老板，結賬。”

“五塊。”

他遞過十塊錢，順便問：“那位穿白襯衫的，常來？”

“王中介啊？

天天來。”

老板一邊找零一邊說，“說是接地氣，其實吧，我看他是盯消息。

誰家要賣房，頭一個知道。”

江臨舟點頭，接過零錢。

走出茶攤，陽光鋪滿石板路。

他站在臺階上，掏出筆記本，翻到空白頁。

鉛筆快速勾出兩條線：一條從民宿老宅指向東北，標“煞”；一條從太極巷張宅指向東南，標“眼”。

兩線交匯處，畫了個圈。

鋼尺輕輕敲了三下紙面。

既然王志強連草案都帶出來了，說明地契還沒找到。

否則，哪還需要偷偷摸摸畫草圖？

他合上本子，插回口袋。

往前走了幾步，忽然停下。

巷子盡頭，一只黃毛野貓蹲在墻頭，尾巴卷著，盯著他看。

江臨舟瞇眼。

剛才路過時，這貓不在。

他沒動。

貓也沒動。

一人一貓，隔著十幾米，靜了幾秒。

然后野貓突然轉身，跳下墻，鉆進一條窄弄，尾巴尖一甩，消失不見。

江臨舟邁步跟上去。

穿過兩道岔口，眼前出現一條青苔斑駁的小巷，門牌寫著“太極巷37號”。

巷口立著塊舊指示牌，漆皮剝落，依稀能辨：“張宅舊址，禁止施工”。

他站在巷口，沒進去。

手伸進口袋，摩挲著五帝錢。

東南方那股氣流，又隱隱浮現，在視野邊緣打旋。

他知道，有人也在找那張地契。

只不過，一個是為了拆，一個是為了護。
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
鞋尖踩上一塊松動的石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