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在案臺前的官帽椅上坐下，調(diào)整呼吸。他戴上一副邊緣已經(jīng)磨出毛邊的老花鏡，又從抽屜里取出一副特制的、鏡片可翻轉(zhuǎn)的放大鏡，卡在眼鏡上。他的臉湊近畫面，距離控制在二十公分左右，再近，呼吸的水汽會擾動脆弱的絹絲。
他今天要處理的，是畫心左上角一片頑固的霉斑。不是普通的黑色霉點，是混合了潮氣、污漬和某種褪色顏料的復雜污垢，像一塊丑陋的痂，覆蓋了原本的荷葉脈絡。
他沒有立刻動手。他就那樣看著，看了足足十分鐘。呼吸放到最輕，目光像最精密的光學儀器，一寸寸掃描那片污漬的邊緣、厚度、與周圍絹素的結(jié)合狀態(tài)。他在“讀”它，讀它的成因，讀它與畫面“血肉”粘連的程度，讀它底下可能還殘存多少原始的墨色。
然后，他從手邊一個青瓷水盂里，用特制的細毫毛筆，蘸取極少量、溫度嚴格控制的蒸餾水。筆尖在吸水紙上輕輕一撇，去掉多余水分，直到筆鋒僅僅保持**。他左手持一個帶彎頭的細鑷子，鑷尖纏著極細的脫脂棉，右手執(zhí)筆，將筆尖上那幾乎看不見的一星水汽，極其精準地、點染在霉斑最邊緣、與完好絹面交接的一個毫厘之處。
水痕無聲地洇開，極小的一圈，幾乎瞬間**燥的空氣吸收。沈硯冰屏住呼吸，用鑷子尖上那點棉花，以幾乎無法察覺的力道，輕輕一“舔”。一小粒比芝麻還小的、深褐色的污垢碎屑，粘在了棉花上。他迅速移開，將污屑抖落在旁邊的白瓷碟里。碟中已有了薄薄一層各色污垢，像不同時代的塵埃，被收集在一起。
一個點，完成。他停下，再次觀察。確認那片霉斑的邊緣被“撬”開了一個安全的、微小的缺口，沒有傷及底下可能存在的絹絲和顏色。然后，他才進行下一個點的**、軟化、剝離。
動作是重復的，單調(diào)的，以毫米為單位推進。但他的神情專注得像在進行腦外科手術，又像在拆解一個由時間設下的、無比精密的惡毒機關。每一次下筆，一次“舔”舐，都伴隨著漫長如永恒的觀察和等待。時間在這里失去了通常的意義，它被稀釋，被拉長，變成了呼吸的次數(shù)，心跳的間隔，筆尖水分的蒸發(fā)速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