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
蘇晚把第27版設計方案發給客戶的時候，郵箱提示音響了一聲，不是新郵件的提示，是垃圾郵件的提示。她看了一眼，是一封來自**居品牌的廣告，標題寫著“給你的家一個溫暖的擁抱”。她面無表情地刪掉了，因為她已經連續工作了三十六個小時，沒有回家，沒有擁抱，沒有任何溫暖的東西，只有面前這臺發燙的筆記本電腦和一杯已經涼透了的美式。

她靠在椅背上，頸椎發出一聲脆響，像某個被她忽略太久的零件終于發出了**。辦公室的燈已經關了，只有她工位上的臺燈還亮著，橘**的光在黑暗中畫出一個很小的、溫暖的圈，她是這個圈里唯一活著的東西。窗外是凌晨四點的北京，三環上的車流稀稀拉拉的，像一條快要干涸的河流里最后幾尾掙扎的魚。

她的手機震了一下，是甲方項目經理發來的消息：“蘇晚，方案收到了，明天早上給反饋。”明天早上，也就是幾個小時后。蘇晚知道所謂的“反饋”會是什么——修改意見，而且一定是顛覆性的、讓她把過去三天的工作全部推翻重來的那種。她已經習慣了，做設計師三年，她習慣了被否定、被要求、被修改，習慣了把自己的審美塞進甲方的框架里，習慣了說“好的沒問題我改一下”。

她習慣了一切，除了習慣不了自己正在變成一個她不想成為的人。

大學的時候，她的導師說過一句話：“設計師不是畫圖的人，是解決問題的人。”她當時覺得這句話很酷，覺得自己以后會成為那種坐在明亮的落地窗前、用一支筆就能改變世界的人。畢業后她進了一家知名的設計公司，第一年，她覺得自己在成長；第二年，她覺得自己在重復；第三年，她覺得自己在消耗。她像一個被設置好參數的機器，輸入是甲方的需求，輸出是設計方案，中間的過程越來越快、越來越麻木、越來越不需要動腦子。她知道怎么做出甲方會喜歡的東西，但她不知道怎么做出來自己會喜歡的東西。

她的手機又震了，不是消息，是鬧鐘。她設的凌晨四點半的鬧鐘，提醒自己該下班了。她關掉鬧鐘，關掉臺燈，拿起包，走出辦公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