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西邊蓋起偏房，你們再搬回來。”，抬手叩響了木門。，是個年輕婦人。，目光掃了一圈——格局與他家相仿，只是正屋隔出了灶間，偏房分成兩間：大牛一家占一間，二牛和三牛擠另一間。“東叔！”。，一把抱住他的腿。“是妞妞啊。”，一把將孩子抱起來，“我就是來看你的。”。，幾乎感覺不到什么分量，像捧著一把曬干的秸稈。，扎成兩股細弱的辮子，垂在瘦小的肩膀旁。，顯得眼睛格外大，眨動時，里面似乎藏著一點微弱的光。。，臉上都蒙著一層灰撲撲的倦意，嘴唇干裂，眼窩微微下陷。
高些的那個是王二牛，約莫二十出頭。
記憶里，這人總是懶洋洋的，心思也只在自己身上，和他兄長全然不同。
要不是家里干活的人多，恐怕早就撐不下去了。
旁邊更年輕的是王三牛，十五六歲年紀，被慣得有些不知輕重，性子也蠻橫。
名字起得隨意，沒什么稀奇。
那時候，鄉下認得字的人少，叫什么都行，圖個順口，也圖個容易養活。
若是王愛國的母親還在，后面再生的男孩，大概就會叫向南、向西、向北了。
開門的是個年輕女人，面容干凈，身段也勻稱。
她是堂嫂，王大牛的媳婦，原本是鄰村有名的姑娘。
可惜，王大牛前年進山，再沒回來——不是和王愛國父親同一次，但結局一樣。
山里不安靜，野豬常見，更深處還藏著老虎和豹子。
每年公社都組織人手進去，豹子 ** 過一頭，人卻年年折在虎口。
前年那次，連王大牛在內，一共沒了三個。
“愛國？”
堂叔王家全抬起眼皮，“不是進城當工人了？啥時候回來的？”
“在軋鋼廠跑采購。”
王愛國笑了笑，“廠里缺東西，讓年前下來看看能不能收點兒。
我也好些天沒回家了，順路回來一趟。
屋里亂得很，想請嫂子過去幫忙拾掇拾掇。”
他臨時改了說法。
要是提獵物，眼前這幾個人恐怕立刻就會圍上來。
“哦。”
王家全瞥見他空著的兩手，興致頓時淡了，朝旁邊揚了揚下巴，“那你自己問玉珠。”
二牛和三牛湊在一塊，低聲嘀咕著什么，沒往這邊看。
他們羨慕過王愛國的運氣，但羨慕歸羨慕，以往就不親近，自然也沾不上光。
自家日子什么樣，心里清楚，眼前能顧上的才最要緊。
“爸，那我過去一趟。”
劉玉珠見公婆和小叔子都沒動靜，心里反倒松快，說完便轉身出了門。
王愛國抱著妞妞跟了出去，嘴角動了動，終究沒再出聲。
懷里的小女孩仰起臉，黑沉沉的眼珠望著他。
她把一根手指含在嘴里，眼里慢慢漾開一點很淡的歡喜。
院門合攏的聲響驚動了蹲在桶邊的身影。
王愛國直起身，看著劉玉珠將門栓插緊。
她轉身時，目光掠過地上那只沒了動靜的小野豬，喉嚨里壓住一聲短促的抽氣。
妞妞躲在幾步外，手指揪著衣角，眼睛睜得圓圓的。”它……不動了？”
孩子的聲音細細的。
“不動了。”
王愛國應道，手指拂過 ** 冰涼的脊背，“待會兒，就有肉吃了。”
“真的？”
妞妞往前蹭了半步，又停住，仰起臉看他，“東叔，我能吃一小塊嗎？就指甲蓋那么小。”
她伸出小指比劃著。
有什么東西猛地撞了一下王愛國的心口。
他沒說話，只用力點了點頭，轉身去擺弄那只橢圓形的舊木桶。
桶身沉，積著經年的垢。
他記得父親最后一次用它，是對付一頭鹿，那鹿的角抵在桶沿上，父親的手臂繃得像拉滿的弓弦。
廚房里傳來水瓢碰擊缸壁的悶響，接著是柴禾折斷的脆音。
劉玉珠已經忙開了。
火光還沒亮起，但灶膛里干草的氣味先飄了出來，混著泥土和鐵鍋底淡淡的銹味。
“嫂子，”
他朝廚房方向提高聲音，“灶邊桌上，有幾個梨，還有些山里紅。
你和妞妞先吃著。”
水聲停了片刻。”……哎。”
劉玉珠的應答很輕，像怕驚擾什么。
很快，細碎的沖洗聲響起。
妞妞得了準許，小跑過去，回來時手里攥著個濕漉漉的山梨，腮幫子已經鼓了起來。
另一只口袋沉甸甸地墜著，是那些紅果子。
王愛國不再看孩子。
他蹲下身， ** 的刃口在漸暗的天光里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。
刀背先落在野豬蹄子上，敲出篤篤的悶聲，是在試探，也是在確認。
皮毛下的筋肉早已僵硬了。
院墻外，腳步聲和人語聲隔著土墻模糊地傳來，聽不真切。
但王愛國手里的動作沒停。
他知道那些議論會是什么。
他進城了，這院子空了，空屋子總招人惦記。
尤其是當有人急需騰挪，而另一些人盼著獨占一間房的時候。
“住過去……也不是不行。”
一個蒼老些的聲音似乎在沉吟，“可話頭不能落人手里。
該給的，多少得給點。”
“給啥？”
年輕些的嗓子立刻拔高了，“就沖以前的情分，他好意思伸手？”
“你懂什么！”
蒼老的聲音壓低了，卻更顯焦躁，“情分是情分，規矩是規矩。
人都不在了，孤兒寡母白住著，唾沫星子能淹死人！少給些，面子上過得去就行……”
“那爹您趕緊去說啊！”
第三個聲音 ** 來，帶著毫不掩飾的雀躍，“我也能自己住一間了！”
墻內的院子里，王愛國將刀尖抵進皮毛的縫隙。
妞妞蹲在不遠處，小口小口啃著梨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動作。
廚房的門框里，劉玉珠的身影被灶膛里剛剛躍起的火苗映在墻上，拉得很長，微微晃動著。
水快燒開了。
鐵鍋底傳來細微的滋滋聲，水汽開始彌散，混著柴火煙味，慢慢裹住了院子里淡淡的血腥氣。
王愛國手腕一沉，刀刃順暢地滑了進去。
“明早再去說，不急這一時半刻的。”
王家全擺擺手，目光轉向灶間，“先填肚子。”
二牛探了探頭：“大嫂那邊……要喊一聲么？”
“用不著。”
王家全掀開鍋蓋，熱氣騰地漫上來，“在她家幫手，還能缺了這口吃的？”
兩個半大孩子不再多問，跟著父親圍到桌邊。
碗筷磕碰的聲響里，透著股心照不宣的輕快。
……
野梨的汁水沾了妞妞滿手。
她啃得極仔細，連最后一點果肉都抿得干干凈凈，只剩根光禿禿的核子攥在掌心。
這會兒她又摸出顆山楂含在嘴里，倚著門框看王愛國擺弄那頭小豬。
山楂的酸味是慢慢滲出來的。
起初只是舌尖一點澀，待到咬破外皮，那股子酸勁便猛地竄開，激得她瞇起眼，眉頭擰成小小一團。
可她舍不得吐，腮幫子一鼓一鼓地**，模樣惹得王愛國嘴角彎了彎。
劉玉珠提來滾水，嘩地傾進木桶。
白汽彌漫間，王愛國將豬身按進熱水，來回翻了幾遍，再拎到架好的木板上。
刀刃貼著皮肉刮過，黃褐的短毛簌簌脫落，底下漸漸露出粉白的皮子來。
妞妞瞧著，眼睛倏地亮了。
接著是開膛。
血早已放凈，切口處不見半點黏膩。
內臟一件件取出，擱進旁邊的陶盆。
他掂了掂剩下的部分，估摸著能出三十多斤肉骨。
“你后腦這是……”
劉玉珠忽然湊近，聲音里帶著急，“怎么傷著了？讓我瞧瞧。”
王愛國偏了偏頭：“磕的。
不得事，有點暈罷了，待會兒上點藥就好。”
“還等什么待會兒？藥在哪兒？”
“堂屋案上。”
見她不肯罷休，他只得松口，“真不礙事。”
衣角這時被輕輕扯了扯。
妞妞踮著腳，仰著臉：“東叔，你蹲低些，我先給你吹吹。”
他依言矮下身。
孩子鼓著腮幫子，朝他后頸小心吹了兩口氣，氣息軟軟**的。
他抬手揉了揉她頭發：“好啦，不疼了。”
那藥粉是他父親早年配的，幾種曬干的草葉碾成細末，止血倒是靈驗。
其實傷處早就不痛了——喝過那些泉水，傷口收得快，痂都快結硬了。
但他還是由著劉玉珠把藥粉敷上去，粉末沾上皮膚時，心里某個角落微微塌陷了一小塊。
重新站直后，他換了把窄些的刀，在肉塊上比劃著，低頭問孩子：“妞妞想吃哪塊？”
小姑娘咬著手指，目光在肉上溜來轉去：“嘴巴……耳朵……還有尾巴尖兒。
這些我都沒嘗過呢。”
說著，喉頭輕輕動了動。
“聽她的做什么。”
劉玉珠截過話頭，手指點了點后腿部位，“切這兒吧，肉厚。
少切點，余下的你還得往廠里交呢。”
王愛國每次得了野物，總會叫這娘倆過來吃一頓。
這習慣始于何時，兩人都清楚——是因為那個一塊兒滾泥巴長大的堂兄王大牛，而不是別的什么人。
有些話不必說透，心里都亮堂著。
雜物間里架板收好，王愛國盯著剩下的豬肉。
野豬軀干已分成兩扇，豬頭與三條腿另放。
他盤算著這些肉的去處——給姐姐送些，余下的帶回城里再處置。
王秀珠是他親姐，嫁給了紅星公社中心小學的于有城。
兩口子養著兩個男孩，還得輪流照應雙方老人。
于有城每月二十七塊的工資，日子總是繃得緊。
忽然就想起閆埠貴。
那位五十多歲的教員月入三十五塊五，也得養活六口人。
王愛國自己都愣了愣：怎么無端想起這人？許是往日看過的戲文印象太深。
念頭轉到日常開銷上。
豬肉的價錢這些年漲得厲害。
早先城里一斤七毛多，要票，還限購。
野豬肉因為肥少，不要票也得七毛多。
肥肉能熬油，反倒更金貴。
可旱情持續，肉源越發稀罕。
價格翻了一番還不止，有價無市。
肉聯廠斷供快半個月了，采購員四處尋肉。
糧食呢？棒子面從前一毛一斤，能蒸窩頭。
白面一毛五，揉成饅頭。
大米一毛三，北方人多用來熬粥。
紅薯土豆七分左右，當個添補。
但這些都是從前了。
眼下糧價早翻倍，有些甚至漲了三、四倍。
王家溝大隊養的兩頭任務豬，去年交上去只多出三十多斤余量。
換回的棒子面每戶分不到幾斤，年關照樣難熬。
紅星公社的養豬場倒有二十來頭。
可各大隊條件不同，王家溝養兩頭已吃力。
王愛國手上不停，把豬后腿卸了，肉切成塊。
劉玉珠端來木盆裝走，進了廚房。
他動作麻利，心里卻飄到別處。
想起王大牛——那個總悶頭進山打獵的同村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