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很大，他走進陽光里，整個人變成一道黑色的影子，然后影子也淡了。
**還在地上。是超市周年慶的促銷單，紅色銅版紙，印著“滿一百減二十”。一個顧客推著購物車走過去，車輪從**上碾過，紙上留下一道灰色的輪印。
周蘭走過去，彎腰把**撿起來，放回促銷臺上。壓在最下面。
那天下午，周蘭在收銀臺后面站了四個小時。
掃碼，裝袋，找零。掃碼，裝袋，找零。收銀臺的掃碼槍是去年換的，以前那支用了五年，扳機松了，每次掃都要用力扣到底，食指第二關節磨出一個繭。新的這支輕，扣起來不費力，但她還是習慣扣到底，食指關節的繭還在，沒有消。人的身體比人的心記得更久。
她給一個老**掃了三包鹽、兩把掛面、一瓶醬油。老**從零錢包里一個一個往外數硬幣，數得很慢。手指的關節粗大，指甲剪得短，硬幣夾在指縫里，一枚一枚放到臺面上。排在她后面的一個中年男人嘖了一下嘴，把購物車往前推了半寸，車輪碰到收銀臺的側板，咚的一聲。老**的手頓了一下，一枚五毛的硬幣從指縫里滑下去，掉在地上，滾到周蘭腳邊。
周蘭彎腰撿起來，放在臺面上。
“阿姨不急，慢慢數。”
老**把剩下的數完，周蘭接過硬幣，一個一個投進收銀機的硬幣槽里。機器吞進去，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音。老**拎著東西走了，塑料袋勒在她手指上，勒出一道白印。周蘭看著她走出去，自動門開了一下，熱風又涌進來。
那個中年男人推著購物車上來，車里是兩箱啤酒、一袋花生米、一包火腿腸。周蘭掃碼，裝袋，報了一個數。他掃碼付款，拎起東西走了。全程沒有看她一眼。
這就是她十年來的每一天。掃碼，裝袋，找零。人們推著購物車從她面前經過，車里裝著他們的生活——成箱的牛奶，打折的衛生紙，小孩吵著要的果凍，啤酒，花生米，火腿腸。她掃碼的時候看見那些商品從她手里過，像看見別人生活的碎片。誰家今天吃火鍋，誰家孩子尿不濕該換了，誰家老人要吃無糖餅干。她都知道。但她不知道這些碎片拼起來，是什么樣子。
她自己的碎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