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說完，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靜。

連瘋狂滾動的彈幕都停滯了片刻。
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聚焦在陳建軍身上。

鏡頭緩緩推近，給了他一個特寫。

他不再是那個面對鏡頭侃侃而談的英雄大爺，也不是那個糊涂了還念著白月光的情癡。

他像一個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，癱在病床上，嘴唇哆嗦著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面對他最不堪的過往時，他醒過來了。

我突然想笑。

笑自己這四十年的愚蠢。

我為了這個家，操勞一生，熬黃了臉，熬皺了皮膚，熬出了一身病。

我放棄了學業，放棄了工作，放棄了所有屬于劉燕這個人的夢想和人生。

我成了一個符號，一個叫陳建軍妻子的符號。

到頭來，我不過是他沽名釣譽的道具，是他自我感動劇本里的**板。

連我的女兒，都覺得我是他們神仙愛情里的絆腳石。

可笑，真是天大的可笑！

手機從我無力的手中滑落，“啪”地一聲摔在廉價的地毯上。

屏幕暗了下去。

但我耳邊，仿佛還能聽到那個女人尖利的笑聲，和直播間里排山倒海的議論。

**！年度大戲啊！鳳凰男騙婚，白月光成意難平，原配忍辱負重四十年？

前面的，你忘了？原配還被親女兒罵是**呢！這也太慘了吧！

我收回之前說陳大爺是好男人的話，這簡直是頂級渣男！

所以他跳河救人，不會也是演的吧？就為了火了之后，好把他那個白月光的故事講出來？

細思極恐……

我慢慢地蹲下身，撿起手機。

屏幕已經摔裂了，像一張破碎的蜘蛛網。

我看著那張網，忽然覺得，那就是我過去四十年的人生。

密密麻麻，全是裂痕，一觸即碎。

我站起身，走到窗邊。

酒店外面是陌生的街道，車水馬龍，燈火輝煌。

沒有一盞燈是為我而亮的。

我這一生，好像都是為了別人而活。

為了父母的期望，為了丈夫的體面，為了兒女的成長。

現在，他們都有了各自的人生。

丈夫成了全國聞名的情圣，哪怕這名聲背后是骯臟的算計。

女兒站在了真愛那一邊，對我這個親媽只剩下指責。

我呢？

劉燕呢？

我對著玻璃窗，看著里面那個模糊的影子。

一個面容憔悴，眼神空洞的陌生老太婆。

我有多久，沒有好好看過自己了？

口袋里的手機又開始瘋狂震動。

不用看也知道，是陳莉。

或許，還有我那個深情的丈夫。

他們現在，應該焦頭爛額了吧。

那場精心策劃的尋愛直播，成了一場無法收場的鬧劇。

他們需要我回去，需要我這個“任勞任怨”的原配，去扮演一個寬容大度的**，去替他們收拾殘局。

就像過去四十年里的每一次一樣。

他惹了禍，我來道歉。

他家人要錢，我從嫁妝里拿。

孩子不聽話，是我沒教育好。

飯菜不合口，是我手藝差。

憑什么？

我慢慢地，一個鍵一個鍵地按著。

先是拉黑了陳莉。

然后是陳建軍。

還有那些幾十年來只會在需要幫忙時才想起我的陳家親戚。

通訊錄里，瞬間清凈了一大半。

做完這一切，我拔出手機卡，用力一折，“啪”的一聲脆響。

我把它扔進了窗外的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