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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

書名:平情記  |  作者:后晗  |  更新:2026-04-10
白云觀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天氣晴好。,熬了小米粥,煮了雞蛋。婉寧也起來了,在鏡子前梳頭,梳得很慢。“穿厚點,山上風大。”他說。“嗯。”,頭發挽了髻,插了支銀簪。臉上施了點薄粉,遮住蒼白。林靜川看著,想說“好看”,沒說出口。。黃包車在胡同口等著。扶婉寧上車,她坐穩了,他才上去。車夫跑起來,風吹過來,帶著秋天的涼。。賣糖炒栗子的,賣烤白薯的,熱氣騰騰。婉寧看著,說:“聞到糖炒栗子香了。回來時買。好。”,往西去。路漸漸不平,車顛起來。林靜川摟著婉寧的肩:“顛不顛?不顛。”,但她不說。他把她摟緊些。,紅墻灰瓦,隱在樹叢里。到了山門,下車。臺階很長,一級一級往上。林靜川扶著婉寧,走得很慢。“累就說,歇會兒。不累。”
走到一半,婉寧喘了。兩人在石階上坐下。回頭望,北京城在遠處,灰蒙蒙一片,屋頂連成海。
“好久沒出來了。”婉寧說。
“以后常出來。”
“嗯。”
歇夠了,繼續走。到山門,人漸漸多起來。燒香的,還愿的,攜家帶口。香煙裊裊,鐘聲沉沉。
買了香,進大殿。三清像高高在上,面目慈悲。婉寧跪下,磕頭,閉眼默念。林靜川也跪下,磕了三個頭。
起身時,婉寧眼角有淚。他裝作沒看見,遞過手帕。
后院有棵老銀杏,葉子金黃,落了一地。樹下擺著簽筒,一個老道士守著。
“要求簽么?”老道士問。
婉寧看林靜川。林靜川說:“求一支吧。”
婉寧接過簽筒,搖了搖。一支簽跳出來,掉在地上。她撿起,遞給老道士。
老道士看簽號,去架上取簽文。是一張黃紙,印著字。念道:“第六十八簽,下下簽。”
婉寧臉白了。
“寫的什么?”林靜川問。
老道士遞過簽文。上面寫著:
“枯木逢春不發芽,寒梅雖老不著花。
勸君莫問前程事,且顧眼下飯與茶。”
婉寧手抖。林靜川接過簽文,說:“師傅,這簽……何解?”
老道士看看婉寧,又看看林靜川,緩緩說:“此簽主阻滯。所求之事,眼下難成。如枯木逢春,本應發芽,卻發不出。如寒梅該開花,卻開不了。是時機未到,或命中該有一劫。”
“那……該怎么辦?”
“等。”老道士說,“急不得,強求不得。把眼下日子過好,該來的總會來。”
婉寧眼淚掉下來。林靜川付了錢,扶她到旁邊石凳上坐下。
“別信這個,就一張紙。”他說。
“可它說……”
“說什么都不管用。咱們的日子,咱們自己過。”
婉寧擦淚,但擦不完。林靜川握住她的手:“你信我,還是信這張紙?”
“信你。”
“那就不哭。咱們來散心的,不是來找堵的。”
婉寧點頭,努力不哭。但眼淚還是往下掉。
林靜川收起簽文,塞進懷里:“回去就燒了,當沒這回事。”
“別燒。”婉寧說,“留著。等以后……咱們有了,再拿出來看,看它說得準不準。”
“好,留著。”
坐了會兒,婉寧情緒好些了。林靜川說:“走走?后面有亭子。”
“嗯。”
兩人往后山走。游人少些,清靜。路旁楓葉紅了,一簇一簇,像火。婉寧撿了片完整的楓葉,捏在手里。
“小時候,我娘帶我來過。”她說。
“什么時候?”
“七八歲吧。也是秋天。我娘求了支簽,是上上簽。她高興了一路。”
“求的什么?”
“求我爹的生意。那年生意確實好。”婉寧摩挲著楓葉,“后來娘沒了,就再沒來過。”
林靜川沒說話。他知道婉寧的娘死得早,肺癆。
“我娘要是還在,看見我這樣,該心疼了。”婉寧低聲說。
“我娘也心疼你。”林靜川說,“昨晚還念叨,說給你燉只雞。”
婉寧笑了,帶著淚:“娘對我好。”
“咱們一家都對你好。”
走到亭子,歇腳。亭子在山腰,能看見半個北京城。天高云淡,一群大雁往南飛。
“靜川。”
“嗯?”
“要是……要是以后真沒孩子,怎么辦?”
林靜川看她。她眼睛紅著,但眼神認真。
“沒孩子就沒孩子。”他說,“咱們倆過。”
“可爹娘……”
“爹娘那邊,我去說。”他握住她的手,“婉寧,我娶你,不是為了生孩子。是有你,這個家才像家。孩子是錦上添花,有更好,沒有,咱們也好好過。”
婉寧眼淚又涌出來。她靠在他肩上,小聲哭。
這次林靜川沒勸。讓她哭。哭出來,比憋著好。
哭夠了,婉寧抬頭,眼睛腫得像桃子。
“丑死了。”她說。
“不丑。”
“騙人。”
“真不丑。”
兩人都笑了。林靜川用袖子給她擦臉,擦得仔細。
“回去吧,風大了。”他說。
“嗯。”
下山時,婉寧又撿了幾片銀杏葉,金黃金黃的,像小扇子。
“回去夾書里,當書簽。”
“好。”
走到山門,看見賣糖炒栗子的。林靜川買了一包,熱乎乎的,用油紙包著。剝了一顆給婉寧,她吃了,說:“甜。”
“甜就好。”
坐車回家。婉寧靠在他肩上,睡著了。手里還捏著那片楓葉。
到家已是下午。母親在院里曬被子,看見他們回來,問:“怎么樣?累不累?”
“不累,娘。”婉寧說,臉上有了點血色。
“那就好。鍋里熱著飯,快吃。”
吃飯時,父親問:“觀里人多不?”
“多,擠擠的。”林靜川說。
“求簽了么?”
林靜川頓了一下:“沒求,人多,沒擠上。”
父親“哦”了一聲,沒再問。
婉寧看了林靜川一眼,低頭吃飯。
晚上,林靜川把簽文拿出來,想燒。婉寧攔住:“不是說好留著么?”
“留著添堵。”
“不堵。我想明白了。”婉寧拿過簽文,撫平,“老道士說‘眼下難成’,沒說‘永遠不成’。咱們就等,等到成的那天。”
“你真這么想?”
“嗯。”婉寧把簽文夾進一本書里,“就當是個念想。等以后有了,拿出來看,多有意思。”
林靜川看她。燭光下,她眼神平靜,不是強裝的那種。
“好,聽你的。”
吹燈躺下。婉寧主動靠過來,頭枕在他臂彎。
“靜川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謝謝你。”
“謝什么。”
“謝謝你帶我去,謝謝你說那些話。”
“應該的。”
兩人都不說話了。夜色深沉,遠處有狗叫。
過了很久,婉寧說:“我想好了。養好身子,再要一個。要是還懷不上,就算了。咱們好好過,把藥鋪守好,把爹娘伺候好。不跟自己較勁了。”
林靜川摟緊她:“好。”
“那簽文最后兩句,說得對。”婉寧聲音漸低,“‘勸君莫問前程事,且顧眼下飯與茶’。咱們就把眼下過好,別的,不想了。”
“嗯,不想了。”
她呼吸均勻,睡著了。林靜川睜著眼,看帳頂。
簽文在書里夾著,像一根刺。但他覺得,婉寧說得對。刺扎進肉里,***疼,不拔也疼。不如就讓它長在里面,長成肉的一部分,就不疼了。
日子還得過。飯要吃,茶要喝,藥鋪要開。孩子的事,急不來,就等著。
等春天來,等枯木發芽,等寒梅開花。
就算等不到,他們還有彼此,有這個家。
夠了。
日子又回到平常。
婉寧身體一天天好起來。臉上有了紅潤,吃飯香了,睡覺踏實了。她又開始做針線,給父親補襪子,給母親做棉襖,給林靜川縫鞋墊。
藥鋪那邊,林靜川想了個法子。在門口掛了塊牌子,寫:“中西藥皆備,問診免費。”陳醫生那兒的西藥,他進一些,放在里間賣。中藥為主,西藥為輔。
生意慢慢有了起色。有些老顧客回來了,說:“還是你們這兒實在,不坑人。”有些新顧客來了,看有西藥,也愿意試試。
父親還是搗藥,但眉頭舒展了些。有時會和來抓藥的老街坊聊幾句,說說天氣,說說時局。
十月,天涼透了。林靜川買了個銅手爐,給婉寧暖手。婉寧說浪費錢,但天天抱著。
夜里,兩人一起看書。她看《紅樓夢》,他看醫書。看到不懂的,互相問問。有時爭起來,聲音大了,又趕緊壓低,怕吵醒爹娘。
一次看到《紅樓夢》里黛玉葬花,婉寧哭了。林靜川問她哭什么,她說:“黛玉命苦。”
“那是書里人。”
“可世上苦命人多了。”婉寧靠在他肩上,“咱們算好的,有飯吃,有衣穿,一家人齊整。”
“嗯,算好的。”
“所以得知足。”
“知足。”
十一月,下了第一場雪。婉寧在窗前看雪,看了很久。林靜川走過去,站在她身后。
“看什么呢?”
“看雪。真干凈。”
“明年這時候,可能就不一樣了。”
“怎么不一樣?”
“可能有孩子了,在院里堆雪人。”
婉寧笑了:“想得美。”
“想想又不犯法。”
兩人都笑。雪靜靜地下,覆蓋了屋頂、棗樹、街道。世界一片白,像重新開始。
晚上,婉寧把夾在書里的簽文拿出來,又看了一遍。
“看它做什么?”林靜川問。
“看看它說得準不準。”
“才兩個月,能看出什么。”
“不是看這個。”婉寧指著最后兩句,“‘勸君莫問前程事,且顧眼下飯與茶’。我覺得咱們做到了。”
林靜川看那兩句。是啊,這幾個月,他們沒想前程,就顧眼前。吃飯,喝茶,過日子。心里反而踏實了。
“老道士有智慧。”他說。
“嗯。”婉寧把簽文收好,“等春天,咱們再去一次。”
“還求簽?”
“不求了。就看看,看銀杏樹發芽。”
“好。”
吹燈睡覺。婉寧很快睡著,呼吸平穩。林靜川聽著,心里平靜。
簽文是下下簽,可他覺得,日子是往好里過的。婉寧身體好了,心情好了,家里氣氛好了。藥鋪生意穩住了,父親不整天嘆氣了。
這就夠了。還要什么呢?
窗外雪還在下,簌簌的,像春蠶食葉。明天起來,世界一片白,又是新的一天。
他閉上眼,睡了。
臘月初八,母親熬了臘八粥。紅棗、紅豆、花生、蓮子,熬得稠稠的,滿屋香。一家四口圍坐,一人一碗。
婉寧喝了半碗,忽然放下,捂住嘴。
“怎么了?”林靜川問。
“有點惡心。”
母親眼睛一亮:“是不是……”
“不會吧,才兩個月。”婉寧說。
“明天請大夫看看!”父親說。
林靜川心跳快起來。他看著婉寧,婉寧也看著他,眼里有光,也有怕。
第二天,大夫來了。診脈,良久,說:“是喜脈。這次脈象穩,好好養,沒問題。”
全家都松了一口氣。婉寧哭了,又笑。林靜川握住她的手,很緊。
大夫走后,婉寧說:“那簽文……”
“不準。”林靜川說,“枯木發芽了,寒梅開花了。”
“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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