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李嬸一家來了。

強子穿著背心，胳膊上紋著青龍，手里攥著半根油條。

“來了來了，”李嬸遠遠沖我揮手，“你這材料挺齊啊。”

我說：“您家的帶了嗎？”

李嬸掏出一個塑料袋，直接抖在桌上。

“哇你這房產(chǎn)證真新，”她說，“強子，把咱家房本拿來。”

強子把油條叼在嘴里，從褲兜掏出一本皺巴巴的紅本。

我還沒來得及說“別沾油”，他已經(jīng)把油手按上去了。

一指頭。

兩指頭。

紅本封面上兩個黃印子。

“強子把手擦擦。”我說。

李嬸接過話：“沒事沒事，本子又擦不壞。”

我看了一眼那個房本。

封面都快掉了，邊角卷著，像從水里撈出來的。

“老房子了，別計較嘛。”李嬸笑著拍拍我肩膀。

我沒說話。

強子一**坐進辦事員的椅子，椅子吱吱響。

油條渣掉在登記表上，化了一攤油漬。

他撿起來又塞嘴里。

李嬸擠到我旁邊，胳膊肘一頂，占了半張桌子。

“這辦事效率還行，”她說，“比我想的快。”

辦事員是個戴眼鏡的小姑娘，抬頭看了我們一眼。

“幾戶？”

“一戶。”李嬸搶著說。

“兩戶。”我同時開口。

辦事員筆停了。

“到底幾戶？”

“一戶！”李嬸聲音拔高，“我倆并戶，材料都帶來了。”

我說：“我沒同意并戶。”

“你昨天不是答應(yīng)了嗎？”李嬸瞪我，“街里街坊的，說話不算數(shù)？”

辦事員看了我一眼。

我深吸一口氣。

“先登記我個人的。”

“那不行！”李嬸拍桌子，“要登一起登！”

強子從椅子上站起來，一米八的個子堵在我面前。

“陳哥，我媽昨天跟你都說好了，怎么變卦呢？”

我說：“這是我的房子。”

強子笑了一聲：“我知道是你的，我就是說，并戶對你也有好處。”

辦事員皺起眉：“你們商量好再來。”

李嬸突然軟了語氣：“姑娘，你看我們孤兒寡母的，不容易。他就一個人，幫幫我們怎么了？”

辦事員沒接話，低頭整理表格。

我看著她手里的筆。

那支筆，馬上就要寫下我的命運。

我提前準備好的說辭，全被打亂了。

李嬸像在自己家一樣，把我的材料一件一件往外抽。

房產(chǎn)證、***、戶口本、完稅證明、貸款合同……

“姑娘你看這個，他這稅交得齊。”

“姑娘這個是什么。”

“姑娘這個有用。”

辦事員嘴上說著“我自己看”，但李嬸的手就沒停過。

她抽走我的購房合同。

翻到最后一頁，指甲在簽名處劃了一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