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
那夜之后,王帳內的空氣仿佛被注入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活氣。鐵木劼依舊沉默寡言,但那份拒人千里的冰冷卻悄然褪色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、近乎默認的共存。
云媞不再被完全限制在王帳之內。鐵木劼似乎默許了她偶爾在侍衛(wèi)跟隨下,于王庭附近走動。這有限的自由,對她而言,已是荒漠甘泉。
她開始留意王庭的布局,留意那些穿著各異、來自不同部落的人們,留意風中傳來的、關于邊境或草場的只言片語。她像一只小心翼翼探出觸角的蝸牛,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,貪婪地汲取著關于這片土地、關于那個男人的一切信息。
她甚至鼓起勇氣,向那個年長的侍女學習了幾句簡單的草原話,比如“謝謝”、“水”、“你好”。發(fā)音生澀古怪,常常惹得那侍女忍俊不禁,卻又耐心地一遍遍糾正。
這一切細微的改變,鐵木劼都看在眼里。他從不置評,有時在她笨拙地試圖用剛學的草原話向侍女道謝時,他會從羊皮卷中抬起頭,目光在她因窘迫而微紅的側臉上停留一瞬,然后若無其事地垂下,唇角卻幾不**地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。
他似乎……樂于見她這般小心翼翼地探索他的世界,笨拙地試圖融入。
然而,這片短暫的、虛假的寧靜,很快便被打破。
這日,云媞在一處相對僻靜的草坡后,試圖辨認幾種新冒出來的野草,兩名侍衛(wèi)恪盡職守地站在不遠不近處。忽然,一陣急促雜亂的馬蹄聲由遠及近,還夾雜著少年人興奮的呼喝與某種幼獸驚恐的哀嚎。
云媞循聲望去,只見幾個穿著華麗、顯然是貴族子弟的少年,正縱馬追逐著一只灰撲撲的幼狼。那幼狼瘦骨嶙峋,后腿似乎受了傷,奔跑起來一瘸一拐,哀鳴聲凄厲無助。
眼看一只套索就要甩中那可憐的小獸,云媞心頭一緊,幾乎要驚呼出聲。
就在這時,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,悄無聲息地出現(xiàn)在草坡之上。
是鐵木劼。他不知何時來的,負手而立,目光冷沉地看著那幾個追逐嬉笑的少年。
他甚至沒有出聲呵斥,只是站在那里,無形的威壓便如同冰水般潑灑開來。
那幾個少年猛地勒住馬韁,臉上的嬉笑瞬間僵住,化為驚恐與敬畏,紛紛滾鞍下馬,匍匐在地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那只僥幸逃過一劫的幼狼,拖著受傷的后腿,跌跌撞撞地縮進一處草窠,發(fā)出細微的、帶著恐懼的嗚咽。
鐵木劼沒有理會那些瑟瑟發(fā)抖的少年,他的目光越過他們,落在了云媞身上。
云媞站在原地,心臟還在因為方才那驚險的一幕而怦怦直跳。她看著他,看著他如同山岳般沉穩(wěn)的身影,和他那雙深不見底、卻在此刻莫名讓她感到一絲安心的眸子。
鐵木劼朝她招了招手。
云媞猶豫了一下,還是依言走了過去,在他身邊站定。
他低下頭,看著她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起的唇,和那雙映著天空與草場、卻依舊帶著驚魂未定情緒的眸子。然后,他抬起手,指向那只在草窠中瑟瑟發(fā)抖的幼狼,聲音平淡無波:
“喜歡?”
云媞順著他的手指望去,看著那毛發(fā)凌亂、眼神驚恐的小生命,心中涌起一股同病相憐的憐憫。她輕輕點了點頭。
鐵木劼不再多言,只對身后的侍衛(wèi)使了個眼色。
侍衛(wèi)會意,立刻上前,不顧幼狼齜牙咧嘴的低吼,小心翼翼地將它抱了起來。
“帶回帳里。”鐵木劼吩咐道,語氣如同決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當晚,王帳角落多了一個堅固的鐵籠。那只灰撲撲的幼狼后腿已被巫醫(yī)包扎好,此刻正蜷縮在籠子最里面,喉嚨里發(fā)出威脅性的低吼,碧綠色的眼珠在昏暗中閃爍著野性難馴的光芒,警惕地瞪著籠外的一切。
云媞心中不忍,小心翼翼地靠近。她想起自己隨身帶的肉干,便取了一小塊,隔著鐵欄,輕輕放在靠近它的地方。
幼狼警惕地嗅了嗅,饑餓最終戰(zhàn)勝了恐懼,它迅速地叼起肉干,狼吞虎咽下去。吃完后,它碧綠的眼睛看向云媞,少了幾分敵意,多了幾分探究。
接連幾日,云媞耐心地喂食、換水,甚至輕聲同它說話。她動作輕柔,眼神澄凈,沒有絲毫威脅。那幼狼起初依舊戒備,但漸漸地,它不再對她低吼,反而會在她靠近時,微微搖動那尚顯禿短的尾巴。
直到那日,云媞嘗試著,將手慢慢伸進籠子,攤開掌心,放著一塊更大的肉干。
幼狼猶豫著,躊躇著,最終,它小心翼翼地走上前,濕涼的鼻尖輕輕碰了碰她的指尖,然后才叼走了肉干。
那一刻,云媞的心幾乎要融化了。它接受她了。
鐵木劼將這一切看在眼里。他看著那只原本充滿敵意的小狼,在云媞溫柔的堅持下,漸漸收起獠牙,變得溫順,甚至開始依賴她。看著她因為小狼一點點的靠近而眼眸發(fā)亮,看著她唇角不自覺漾開的、真實而柔軟的笑意。
那笑容,與他記憶中她驚惶、隱忍或強作鎮(zhèn)定的模樣都不同,干凈得如同雪山頂上的陽光。
他依舊會走到籠邊,幼狼見了他,還是會下意識地縮回角落,齜牙低吼。而云媞,則會下意識地擋在籠前,雖然依舊害怕他,眼神里卻多了一絲為小狼求保護的勇氣。
鐵木劼深褐色的眸子在她臉上停頓片刻,又掃過那只對他充滿敵意、卻對云媞露出柔軟腹部的小狼,最終,什么也沒說,只是轉身離開。
有了這只小狼,王帳里似乎多了些生機。云媞的心思大半被它牽動,喂食、清理、陪著它養(yǎng)傷,日子不再那么枯燥難熬。她甚至會因為小狼一個笨拙撲咬的動作而輕笑出聲,那笑聲清脆,如同玉石相擊,是鐵木劼從未聽過的。
有時,鐵木劼深夜歸來,會看到云媞蜷在籠邊的氈墊上睡著了,手里還拿著未吃完的肉干,而那只小狼就安靜地臥在籠子邊緣,離她最近的地方,碧綠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發(fā)亮,守護著她。
一人一狼,相依取暖。
鐵木劼會站在那里,看上好一會兒。帳內燈火昏黃,勾勒出她恬靜的睡顏和小狼警惕卻不再躁動的輪廓。
他依舊掌控著一切,握著這金籠鐵籠的鑰匙。但籠中的景象,卻因這只意外闖入的小狼,和她因此而鮮活起來的模樣,變得不再那么令人窒悶。
他甚至默許了侍衛(wèi)將鐵籠挪到離床榻稍近些的位置。
籠子依舊在。
但有些東西,似乎在悄然改變。那只小狼,像一滴落入油畫的暖色,不經意間,柔和了原本冷硬壓抑的底色,也成了兩人之間一種無聲的、微妙的調節(jié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