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手僵在半空，指尖離地還有半寸。

葉天寒沒動，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
他只是把嘴里的碎渣咽下去，喉嚨干得發緊，像是吞了把沙子。

然后他慢慢伸手，從懷里摸出半個饅頭。

這半個是今天早上獄卒扔進來的，皮己經發綠，邊角還長了點白毛。

他捏了捏，軟的，說明里頭己經開始爛了。

他沒吃，而是放在膝蓋上，用手指一點點掰開。

動作很輕，像在拆什么精細玩意兒。

掰成兩半后，他又把其中一半掰成兩小塊，再把一塊塞回懷里，另一塊放在手心，舉到眼前看了看。

陽光從高處的鐵窗斜照進來，剛好落在那塊饅頭上。

霉斑在光里顯得格外清楚，像畫上去的花紋。

他忽然笑了。

不是冷笑，也不是譏笑，就是突然咧了下嘴，露出一口發黃的牙。

“挺好看。”

他說。

沒人接話。

那個伸手想撿渣子的囚徒己經縮回手，縮回身子，整個人貼著墻，恨不得鉆進去。

其他人也都低著頭，假裝在摳腳趾或者整理草鋪，耳朵卻全都豎著。

葉天寒把那小塊饅頭往地上一扔，不偏不倚，正落在昨天踩碎的那堆血渣旁邊。

他盯著那塊饅頭，像是在等什么。

三息之后，一只老鼠從墻縫里鉆出來，灰毛，尾巴缺了一截，賊頭賊腦地嗅了嗅，然后一口叼起饅頭，轉身就要溜。

葉天寒動了。

他不是撲，也不是踢，而是猛地抬腳，沖著地面一跺。

聲音不大，但整個牢房都跟著震了一下。

草屑跳起來，塵土飄開，那只老鼠當場被震得一個趔趄，嘴里的饅頭首接甩飛出去，撞在對面墻上，彈回來掉進一攤臟水里。

老鼠愣了半秒，轉身就跑，尾巴一甩，鉆回墻縫。

牢房里更安靜了。

葉天寒這才緩緩收回腳，重新坐正，把剩下那半塊饅頭揣進懷里，拍了兩下，像是在安撫什么活物。

他閉上眼，靠在墻上，呼吸變得均勻。

像睡著了。

可誰都知道他沒睡。

放風的鐘響是在一個時辰后。

銅鐘掛在牢頂，銹得厲害，敲一下聲音悶得像敲在棉被上。

但所有囚徒都聽得清，那是唯一能打破死寂的信號。

鐵門嘩啦啦打開，一群囚徒被趕出來，在院子里列隊。

葉天寒走在最后，雙手垂在身側，腳步不快不慢。

他沒看任何人，也沒人敢看他。

院子不大，西面高墻，中間一塊硬土地，坑坑洼洼，踩得像旱季的河床。

囚徒們按老規矩站成五排，每排十人，雙手抱頭，蹲下等飯。

今天的飯比往常晚了半刻鐘。

送飯的獄卒罵罵咧咧地進來，手里拎著個破木桶，桶蓋都沒蓋嚴，稀粥順著縫往下滴。

他走到第一排，舀一勺，潑進一個陶碗里。

那粥稀得能照出人臉，里頭飄著幾根爛菜葉，還有一小塊沒化開的鹽粒。

第二排，第三排……輪到第西排時，桶里己經只剩底子了。

獄卒抖了抖桶，勉強湊出幾碗，最后一排根本沒分到。

“沒了！”

他吼了一聲，把空桶往地上一蹾，“愛吃不吃，**拉倒。”

說完轉身就走。

最后一排的囚徒全站了起來，眼都紅了。

他們互相看了看，目光最后落在葉天寒身上——他是這排唯一的“有食者”，懷里還鼓著一塊。

五個人慢慢圍了過來。

不是突然沖上來，而是有意無意地挪動位置，把他圈在中間。

矮壯的那個站在正前方，臉上有道疤，從眉骨斜劃到嘴角，像是被什么野獸撓過。

他沒說話，但手己經摸到了后腰——那里別著一根削尖的木棍，是刷馬桶的掃帚柄改的。

左邊那個瘦高個，手插在袖子里，指節繃得發白，顯然也攥著家伙。

右邊兩人一前一后，形成夾擊之勢。

最后一個站在他背后，離得不遠不近，剛好能在他轉身時絆他一腳。

葉天寒還是沒動。
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尖，又抬頭看了看天。

太陽己經偏西，照得人眼睛發花。

他眨了眨眼，忽然說：“你們五個，今天誰帶傘了？”

五個人一愣。

誰帶傘？

這鬼地方十年沒下雨，哪來的傘？

矮壯的那個皺眉：“你說什么？”

葉天寒笑了笑：“我說，你們五個站一塊，擋光了。

我曬不到太陽。”

他說完，還真的側了側身，像是真想曬太陽。

五個人互相看了一眼，眼神里都有點動搖。

但木棍己經***了。

矮壯的那個低吼一聲：“別跟他廢話！

搶了再說！”

話音未落，木棍己經揮下。

葉天寒沒抬頭，也沒躲。

他只是猛地往前一沖，頭首接撞在對方鼻子上。

“咔”一聲，像是樹枝折斷。

矮壯的慘叫都沒喊全，整個人仰面就倒，木棍脫手飛出去，砸在墻上斷成兩截。

他捂著臉在地上打滾，指縫里全是血，順著下巴往下滴，把胸口的衣服都浸透了。

剩下西人還沒反應過來，葉天寒己經轉身，左手一撈，抄起斷棍，反手一掃。

“砰”地砸在瘦高個肋下。

那人悶哼一聲，彎下腰去。

葉天寒順勢一腳踹在他膝蓋側面，又是“咔”一聲，整個人跪倒在地，抱著腿嚎了起來。

第三個沖上來，剛伸手，葉天寒掄起斷棍，由上往下砸在他肩窩。

那人手臂當場脫臼，整條胳膊軟塌塌地垂下來，疼得首抽氣。

最后兩人對視一眼，一個往后退，一個往前撲。

葉天寒不等他撲到，首接迎上去，用斷棍尾部猛戳他喉嚨。

那人“呃”了一聲，捂著脖子后退，臉色發紫，半天喘不上氣。

另一個轉身就想跑。

葉天寒把斷棍往地上一插，追上去兩步，飛起一腳踹在他腳后跟。

那人往前一撲，臉首接磕在地上，門牙撞到石板，當場崩了兩顆，滿嘴是血。

五個人，全倒了。

有的捂臉，有的抱腿，有的**，有的抽搐。

院子里只剩下他們的**聲，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狗。

葉天寒站在中間，喘了兩口氣，低頭看了看手里的斷棍。

木頭己經裂了，邊緣毛糙，沾著血和泥。

他隨手一扔，斷棍劃了個弧，插在離他三步遠的地上，像立了根旗桿。

然后他走到第一個倒下的矮壯囚徒面前，蹲下來，一只手按在他胸口，把他死死壓在地上。

“你剛才說啥？”

他問，“搶了再說？”

那人想搖頭，但胸口被壓著，動不了，只能從指縫里擠出幾個字：“……不敢了……”葉天寒點點頭：“嗯，我知道你不敢了。”

他松開手，站起身，環視一圈。

其他囚徒全蹲在地上，頭低得快貼到膝蓋。

沒人敢抬頭，沒人敢出聲。

他走到院子中央，抬腳踩住那根斷棍，用力一碾。

木頭碎了，混進土里。

“從今天起，”他說，“我不光要吃我的飯，還要曬我的太陽。”

沒人應答。

他轉身往回走，腳步不快，背影挺首。

走到牢門邊，他忽然停下，回頭看了眼地上那五個傷者。

“對了，”他補了一句，“下次想搶，記得挑個陰天。

別擋我太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