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織寧才八歲，可她永遠忘不了那個下午。
染池里的藍水還沒攪勻，外婆就一頭栽了進去。
她拼命把人拖上來，外婆渾身濕透，嘴里往外冒藍色的水。

“織寧?！?br>
她從懷里摸出一塊布。
半匹錦，鳳凰的翅膀只織了一半，羽毛上的金線還露著毛邊。
外婆把這半匹錦塞進織寧懷里，力氣大得像要把她按進骨頭里。

“織完它。離開這兒?！?br>
織寧抱著布，低頭看外婆的眼睛，那雙眼睛已經蒙了一層灰，可里面的火還沒滅。

外婆說：“女人這輩子，不能只做別人衣裳上的花紋。”

然后她的手松開了。

織寧跪在染池邊上，哭得渾身發抖。
可她不敢大聲哭，因為嬸嬸李金鳳已經聽見動靜從屋里跑出來了。
嬸嬸看見地上的外婆，第一句話不是哭，不是喊。

“這老婆子死了，誰來染布？”

織寧把半匹殘錦藏進衣服最里層，貼著肚皮，那是外婆留給她的命。

嬸嬸叫了幾個鄰居把外婆抬到門板上，用一張舊草席蓋住。
鎮上的人說，海邊的女人命賤，織錦的女人命更賤，死了就跟斷了一根絲線一樣，再換一根就是了。

織寧不這么覺得。

夜里她偷偷爬出被窩，摸到停尸的門板前。
外婆的臉被草席遮住了，她掀開一角，看見外婆嘴角還留著藍色的染汁。
她用袖子輕輕擦掉，然后把自己僅有的那顆糖塞進外婆手里。

外婆這輩子沒吃過幾顆糖。

第二天草草下了葬，墳就在后山那棵歪脖子松樹下，連塊墓碑都沒有。
嬸嬸李金鳳站在墳前，叉著腰對織寧說：“你外婆的織機歸我了，你以后就住柴房，每天洗染缸、喂豬、補衣裳。吃剩飯，不許上桌?！?br>
織寧點頭。

她把外婆的梭子偷偷藏在袖子里。

那天晚上柴房漏風，月光從瓦片縫里漏進來，照在織寧的手上。
她掏出梭子，對著月光比劃。外婆教過她，“挑一壓三，飛線如燕”。
她手指在空氣中動，沒有線，沒有布，可她心里有一整匹錦在慢慢成形。

她小聲說：“外婆，我會織完的。我會離開這里?！?br>
門縫外突然傳來腳步聲。

織寧趕緊把梭子塞進枕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