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山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林初一把它往上提了提，里頭裝著他全部家當：三套換洗道袍、一本翻得起毛的《茅山符箓大全》，還有半包受潮的方便面。，朱漆大門裂了幾道口子，像老人干癟的嘴。三年前師父走后，這嘴就再沒張開過——沒人來上香，沒人來求符，連隔壁村王寡婦都不再來借米了。"拿著。"。林初一回頭，師叔林九站在門檻內，手里捏著一疊皺巴巴的黃紙和一張五十塊鈔票。鈔票舊得發白，邊角卷曲，像是被汗手攥過無數回。"師叔，這……""別死在外面。"林九把東西塞進他手里，語氣硬得像石頭，"丟茅山的臉。"。驅邪符、鎮鬼符、安魂符——一共七張，畫得歪歪扭扭，有幾筆還洇了墨。他認得這是師叔自己的手筆，老爺子畫符時手抖，成品率不到三成。"師叔您畫的？""閉嘴。"林九瞪他一眼，轉身往院里走，背影佝僂，道袍下擺沾著泥點子，"跪完就滾，別磨蹭。"。他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偏殿拐角，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。五十塊錢，七張符，這就是茅山掌門下山的全部盤纏。說出去怕是要被同行笑掉大牙——哦不對，同行現在大概也沒幾個了。，在師父牌位前跪下。，字跡已經模糊。香爐里積著厚厚的灰，三年沒人添過香。林初一從兜里摸出三根線香，劃了三次火柴才點燃。煙霧騰起來的時候，他忽然覺得鼻子發酸。"師父，"他壓低聲音，"徒兒下山了。"。當然不會回應，人死如燈滅，他學了十八年道法，最清楚這個。但他還是磕了三個頭，額頭碰在青磚上，涼涼的，硬硬的。，他站起來，腿有點麻。
出門的時候他沒回頭。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。
下山的石階一共一千零八級，他數過無數遍。小時候師父罰他跪階，他就一級一級數著解悶。現在走在這條路上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回憶上——那棵歪脖子松樹是師父教他認藥材的地方，那塊平石是師叔喝醉酒睡覺的地方，那個山坳是他第一次看見鬼影嚇得尿褲子的地方。
那時候他六歲，半夜起來**，看見山坳里飄著白影。他哭得撕心裂肺，師父提著燈籠趕來，只說了一句："那是霧，傻小子。"
后來他才知道，那確實是霧。但霧里確實有東西。
他的腳底板開始發酸的時候，終于看見了公路。柏油路面灰撲撲的，延伸向遠方。路邊豎著個生銹的牌子：茅山風景區（已停業）。
風景區個屁。林初一心里吐槽。十八年了，他連一張門票都沒賣出去過。
一輛破舊的中巴車晃晃悠悠開過來，車窗貼著黑膜，前擋風玻璃上掛著個平安符——假的，印刷品，邊角都卷了。林初一站在路邊招手，車子吱嘎一聲停下，車門嘩啦打開，一股混雜著汗味、煙味和廉價香水味的空氣撲面而來。
"去哪？"司機是個禿頂中年人，嘴里叼著根煙，煙灰掉了一方向盤。
"江城。"
"三十。"
林初一摸出那張五十塊，遞過去。司機找了二十，塞給他一張皺巴巴的車票。他攥著那二十塊錢，突然覺得手心發燙——這是他全部身家了。
車廂里人不少，大多是提著編織袋的農民，還有幾個穿校服的學生。林初一穿著道袍，背著帆布包，站在過道里顯得格格不入。他往后走，想找個空位，但每排座位都擠滿了人。
"這兒能坐。"一個聲音說。
他低頭，發現靠窗的位置有個大媽正沖他招手。大媽五十來歲，燙著卷發，臉上抹著厚厚的粉，手里嗑著瓜子。
"謝、謝謝。"林初一擠過去，在大媽旁邊坐下。座位很窄，他的帆布包只能抱在懷里。
車子發動了，轟隆隆地抖了兩下，開始往前晃。林初一抓緊了前排座椅的靠背。他從來沒坐過車，茅山太高，路太爛，他連自行車都沒騎過。
十分鐘后，他開始后悔了。
車廂里的味道、顛簸的路況、汽油味、還有大媽嘴里嗑出來的瓜子味混合在一起，在他的胃里翻江倒海。他臉色發青，額頭冒汗，手指死死**座椅套。
"小伙子，你沒事吧？"大媽看了他一眼，"臉這么白。"
"沒、沒事……"
"你這是暈車吧？"大媽從包里摸出一顆話梅，"**，管用。"
林初一接過話梅，塞進嘴里。酸味在舌尖炸開，他勉強壓了壓胃里的翻騰。
然而并沒有什么用。
車子拐彎的時候，他的胃徹底叛變了。他猛地彎腰，對著塑料袋——他剛才機智地提前準備好的——干嘔起來。嘔不出來，只是干嘔，眼淚都逼出來了。
"嘖，真臟。"后排有人嘀咕。
大媽往旁邊挪了挪，瓜子也不嗑了，一臉嫌棄地看著他。林初一顧不上這些，他現在只想死。真的，從這破車上跳下去，滾回茅山，跪在師叔面前說我不去了行不行。
不行。師叔會打斷他的腿。
兩個小時后，車子終于停了。
"江城客運站到了啊，下車的趕緊。"司機喊。
林初一踉踉蹌蹌地站起來，腿軟得像面條。他抱著帆布包，被人流推搡著下了車，站在一個巨大的水泥廣場上。頭頂是灰蒙蒙的天，四周是灰蒙蒙的樓，遠處是灰蒙蒙的霓虹燈——天還沒黑透，燈已經亮了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。道袍下擺沾了灰，鞋尖磨白了，手里攥著二十塊錢和七張符紙。
肚子咕嚕一聲。
他餓了。
從早上到現在，他就喝了半瓶礦泉水。方便面還在包里，但他找不到熱水泡。而且，他現在只想找個廁所洗把臉，把嘴里那股怪味漱掉。
客運站旁邊有個公共廁所，免費的。他進去洗了把臉，冷水潑在臉上，總算清醒了些。鏡子里的人眼眶發青，嘴唇發白，頭發亂糟糟的，活像個逃荒的。
"貧道這是造了什么孽……"他嘟囔了一句。
出了廁所，他站在街頭，茫然四顧。
江城比他想象中大得多。高樓大廈像竹筍一樣戳向天空，車流像螞蟻一樣爬滿街道，人流像潮水一樣涌來涌去。他站在臺階上，不知道該往哪兒走。
手機響了。他從兜里摸出來，是個老年機，師叔淘汰給他的。屏幕上顯示著一條短信：
中國移動您的話費余額不足10元，請及時充值。
林初一嘆了口氣，把手機塞回去。
他得找個地方住。但二十塊錢，在江城能住哪兒？橋洞？公園長椅？
他沿著街走，邊走邊看。路邊的店鋪琳瑯滿目，賣什么的都有。他看見一家便利店，玻璃門上貼著**啟事：收銀員，月薪3000起，包吃住。他停下來，盯著那則啟事看了半天。
要不……先找個工作？
他推開門進去，叮咚一聲，門口的風鈴響了。
"歡迎光臨。"柜臺后面的店員頭也不抬。
"那個……"林初一走到柜臺前，"你們這兒招人嗎？"
店員抬頭，打量了他一眼，目光停在他道袍上。"你道士？"
"呃，是。"
"我們這兒不招算命的。"店員低頭繼續玩手機。
"我不是算命的，我是茅山……"
"不招不招，出去出去，別擋著客人。"
林初一被趕了出來。
他站在便利店門口，看著玻璃門在自己面前關上，里面透出的暖光像是在嘲笑他。
肚子又叫了一聲，這次更響了。
他摸了摸口袋，二十塊錢。能買什么？一碗牛肉面？兩籠包子？還是省著點，買幾個饅頭湊合一頓？
他沿著街繼續走，不知不覺走到了一個十字路口。紅綠燈閃爍，斑馬線上人來人往。他站在路邊等綠燈，忽然覺得一陣恍惚。
這就是城市嗎？
這就是他要去的地方嗎？
師父臨終前說："初一，你要下山去，歷練一番。茅山的傳承，不能斷在你手里。"
可他連個便利店的工作都找不到。
綠燈亮了，他跟著人流過了馬路。對面是一條老街，兩邊都是低矮的樓房，墻皮脫落，露出里面的紅磚。街邊有擺攤的，賣水果的、賣衣服的、賣烤紅薯的，煙火氣十足。
他的腳步停在了烤紅薯的攤子前。
香味鉆進鼻孔，勾得他口水都要流出來了。攤主是個老頭，穿著軍大衣，蹲在爐子邊上烤火。
"小伙子，來一個？"老頭抬頭看他。
"多、多少錢？"
"小的三塊，大的五塊。"
林初一摸了摸口袋里的二十塊錢。三塊，還能剩十七。十七塊，夠明天吃頓早飯……
"來、來個小的。"
他遞過去三塊錢，老頭用鐵夾子夾出一個拳頭大的紅薯，包在舊報紙里遞給他。紅薯燙得他直倒手，但他舍不得放下，捧著就往嘴里送。
第一口燙到了舌頭，他嘶了一聲，眼淚都出來了。但紅薯的味道在嘴里化開，甜的，糯的，熱乎乎的。他三兩口就把一個紅薯吃完了，連皮都嚼了。
還餓。
但錢不夠了。
他把報紙團成一團，扔進旁邊的垃圾桶，繼續往前走。天已經完全黑了，路燈昏黃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兒走，只是漫無目的地走著。
轉過一個街角，他忽然停住了。
前面的街道盡頭，立著一棟老舊的公寓樓。七層高，灰撲撲的外墻，窗戶像一只只眼睛，黑洞洞地盯著他。樓頂的天臺上，似乎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。
紅色的。
像****，又像一團紅霧。
林初一眨了眨眼。再看時，那東西已經消失了。
他站在原地，后背一陣發涼。不是冷，是另一種感覺——像有人在背后盯著他，又像有什么東西從他身邊擦過，帶著一股陰冷的氣息。
他下意識地捏緊了手里的符紙。
這棟樓有問題。
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這么肯定，但十八年的道法修行讓他對這種東西有一種直覺。就像狗能聞到肉香，他能聞到陰氣。
他慢慢走向那棟樓。
越近，感覺越明顯。空氣好像變冷了，路燈好像變暗了，連風聲都變得嗚咽起來。他走到樓門口，抬頭看了一眼。
三樓某個窗戶，窗簾后面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動。
他掏出一張黃符，夾在指間，低聲念了一句口訣。符紙沒有反應，但他自己的眼睛開始發熱——這是開天眼的前兆。
他閉上眼，再睜開時，瞳孔微微收縮。
整棟樓籠罩在一層淡淡的黑氣中，尤其是三樓，黑氣最濃，像一團墨汁暈染開來。而那個窗戶后面，隱約能看到一雙眼睛，正隔著玻璃，和他對視。
林初一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那不是人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里沒有眼白，只有一片漆黑，像兩個黑洞，要把他的魂魄吸進去。
他想后退，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。他想轉身跑，腳卻像生了根一樣不動。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雙眼睛，越來越近，越來越清晰——
突然，那雙眼睛消失了。
窗簾動了動，然后恢復了平靜。
林初一猛地后退一步，大口喘氣。他發現自己的手在抖，額頭上全是冷汗。
"貧道這是造了什么孽……"他又嘟囔了一遍。
但這次，他的聲音里多了一絲顫抖。
他站在樓門口，不敢進去，也不敢走。他知道里面有問題，但他現在的狀態——餓著肚子，身無分文，連張像樣的符都沒有——進去就是送死。
可如果不進去，里面的人怎么辦？
他想起師父說過的話："道士的職責，是護佑蒼生，斬妖除魔。"
可師父沒說過，護佑蒼生之前，得先填飽肚子啊。
他咬了咬牙，轉身離開。
不是逃跑，是去找幫手。或者至少，找點吃的，找張床睡一覺，養足精神再來。
他沿著街往回走，走了幾步，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。三樓的窗戶依舊黑洞洞的，像一只眼睛，在黑暗中注視著他。
樓門口的水泥地上，刻著幾個字：錦繡公寓。
林初一記住了這個名字。
他加快腳步，消失在夜色中。身后，那棟老舊的公寓樓靜靜矗立，像一座沉默的墓碑，埋葬著不為人知的秘密。
而那抹紅影，再次出現在天臺邊緣，無聲無息地飄動著，像一面旗幟，在無風的夜里獵獵作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