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
車內一片寂靜。
他沒有播放音樂,也沒有打開廣播。只有空調系統極輕微的氣流聲,和窗外逐漸退去的城市晨景。
溫言坐得筆直,雙手放在膝上,目視前方。
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側男人的存在——他操控方向盤的穩定手臂,他平穩的呼吸,他身上傳來的淡淡冷冽氣息。
這種密閉空間的獨處,比之前在“蘭亭”包廂里隔著圓桌的對坐,要直接得多,也微妙得多。
她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于是她選擇沉默。
厲宴舟似乎也完全沒有開啟話題的打算。
他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況,偶爾瞥一眼后視鏡,側臉線條在晨光中顯得清晰而冷峻。
車子平穩地行駛在早高峰的車流中,陽光透過前擋風玻璃,將車內照得明亮溫暖。
溫言維持著端正的坐姿,目光落在前方不斷延伸的道路上,然而眼角的余光,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駕駛座。
從這個角度看過去,厲宴舟的側臉在晨光中清晰得幾乎銳利。
高挺的鼻梁,清晰的下頜線,微抿的薄唇。陽光在他濃密的睫毛尖端跳躍,落下細碎的陰影。
他專注地看著前方路況,眉頭舒展,神情比她在任何財經報道或商業場合看到的都要平和一些。
她不得不承認,即使以最苛刻、最客觀的眼光來看,厲宴舟也長得……過于好看了。
不是那種精致柔和的俊美,而是一種極具沖擊力和存在感的英俊。
冷硬的線條下,是無可挑剔的五官比例和骨相。
她以前也看過他的照片,知道他是出了名的樣貌出眾。
但照片是死的,隔著雜志或屏幕,那種冷峻的距離感是第一印象,遮蓋了容貌本身帶來的沖擊。
此刻,他就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,在這樣一個密閉的、只有他們兩人的空間里,心臟,不受控制地,漏跳了一拍。
隨即,一種淡淡的懊惱和警惕涌上心頭。溫言,你在想什么?
她迅速收回目光,強迫自己看向窗外飛逝的街景,試圖將剛才那一瞬間不合時宜的“欣賞”從腦海里驅逐出去。
溫言手指無意識地收緊,握住了膝上的手拿包。
就在這時,車子在一個紅燈前緩緩停下。
厲宴舟似乎察覺到了她剛才的視線,他轉過頭,看向她。
“在看什么?”他問,聲音不高,在安靜的車廂里卻格外清晰。
他的目光平靜,深邃的眼眸像兩潭望不見底的寒水。
溫言心頭一跳,面上卻保持著鎮定,甚至故意讓自己的語氣帶上一點恰到好處的平淡和疏離:“沒什么,在看路標。好像快到了。”
她隨便指了一下前方一個模糊的路牌。
厲宴舟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,不置可否地“嗯”了一聲,視線卻并未立刻移開,依舊落在她臉上,仿佛在確認她話里的真實性。
那目光并不灼熱,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,讓她覺得自己剛才那點隱秘的“欣賞”似乎無所遁形。
溫言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,迎上他的目光,努力不讓自己的眼神有任何閃躲。
紅燈轉綠。
厲宴舟終于收回視線,重新看向前方,操控車子起步。動作流暢自然,仿佛剛才那短暫的對話和注視從未發生。
但溫言卻覺得,車廂里的空氣,似乎比剛才更凝滯了一些。
他那句“在看什么”和他最后那個平靜的注視,像一根細小的刺,扎進了她的心里。
她不能再有這種不合時宜的走神。
溫言將目光投向窗外,把所有不該有的雜念,連同窗外飛掠的風景,一起拋在了身后。
車子最終駛入一條安靜整潔、兩旁栽滿梧桐的街道,在西京市民政局婚姻登記處莊重的建筑前,緩緩停下。
時間,剛好九點過十分。
厲宴舟熄了火,解開了安全帶。
“到了。”他側過頭,看向溫言。
“嗯?!睖匮砸步忾_安全帶,拿起手提包。
兩人幾乎同時推開車門,走了下去。
溫言站在車旁,看著厲宴舟鎖好車,繞過車頭,朝她走來。
他步伐沉穩,風衣的衣角隨著動作輕輕擺動。
他走到她身邊,停下。兩人并肩而立,面向民政局的入口。
他沒有像其他情侶那樣伸手牽她,甚至沒有靠得很近,依舊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。
但僅僅是站在一起,他高大的身形和冷峻的氣質,就足以吸引不少目光。
再加上溫言出眾的容貌和得體的打扮,以及那輛停在一旁、雖然低調卻難掩質感的黑色邁**,他們這一對,瞬間成為了門口最引人注目的焦點。
“走吧?!眳栄缰鄣穆曇粼谏韨软懫?,低沉平靜。
“好?!睖匮詰?,挺直了背脊。
兩人邁開步子,一起踏上了通往婚姻登記處的臺階。
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長,短暫地交疊在一起,又很快分開。
前方,是即將改變他們法律關系的那扇門。
身后,是她即將告別的舊日生活。
他們沒有去普通窗口排隊,而是徑直走向一個掛著“預約服務”指示牌的獨立區域。
一位穿著制服、看起來像是負責人的中年女士早已等在那里,見到他們,立刻露出訓練有素的熱情笑容。
“厲先生,溫小姐,這邊請。材料都已經為您二位準備好了,請先到這邊核對一下信息,然后拍照?!迸恳龑麄冏哌M一間安靜的小房間。
房間里已經有工作人員在等候。厲宴舟和溫言在指定的位置坐下,開始核對打印出來的申請表格。內容都是基本信息,姓名、***號、戶籍地址……
溫言一項項看過去,指尖微微發涼。
厲宴舟核對得很快,然后便拿起筆,利落地在需要簽名的地方簽下自己的名字。
他的字跡遒勁有力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鋒芒,一如他本人。
溫言深吸一口氣,也拿起筆,在對應位置,簽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筆尖劃過紙張,發出輕微的沙沙聲,在她聽來卻格外清晰,仿佛在為一段未知的旅程畫下起跑線。
“好的,請二位到這邊拍照。”工作人員指引他們到房間一角簡單的紅色**布前。
拍照。結婚照。
溫言站在**布前,身體有些僵硬。
厲宴舟站到了她身邊。距離比剛才近了一些,她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那種清冽的雪松氣息。
攝影師是個年輕小伙子,似乎也感覺到了這對“新人”之間不同尋常的氣氛,努力調節著:“二位,再靠近一點點,對……先生可以稍微往女士這邊靠一點……好,笑一笑,自然一點……”
厲宴舟依言微微向她這邊傾身,但幅度極小。
他的臉上沒有什么表情,只是在攝影師要求“笑一笑”時,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嘴角,那弧度幾乎可以忽略不計。
溫言也努力想擠出一點笑容,但感覺臉部肌肉不聽使喚。
最終定格在鏡頭里的,大概是一張平靜到近乎嚴肅、眼神復雜的臉,和一張沒什么表情、只是眼神比平時略專注些的冷峻面容。
“好,可以了。”攝影師似乎也放棄了讓他們表現出“幸福感”的努力,快速按下了快門。
照片很快打印出來。兩張并排的紅底半身照。
照片上的他們,男的英俊挺拔卻冷漠,女的清麗優雅卻疏離。
不像新婚夫婦,倒像是兩位被迫合作、心情不佳的精英人士的證件合影。
工作人員將照片貼上申請表,又讓他們按了手印。
“手續齊全了。請二位稍等片刻,馬上為你們**結婚證?!必撠熑伺课⑿χf完,拿著材料走了出去。
溫言盯著自己指尖殘留的紅色,忽然覺得有些口渴,也有些荒謬。
她真的,就這樣,把自己“嫁”了。嫁給一個幾乎完全陌生的男人。
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邊的厲宴舟。
他在想什么?是否也和她一樣,覺得這一切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?
他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,轉過頭來。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相接。
“需要喝水嗎?”他忽然問,打破了沉默,聲音依舊平穩。
溫言愣了一下,搖搖頭:“不用,謝謝?!?br>他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,沒再說話。
很快,負責人女士拿著兩個鮮紅的小本子回來了,臉上洋溢著標準的祝福笑容:“厲先生,溫小姐,恭喜二位!這是你們的結婚證,請收好。祝你們新婚快樂,白頭偕老!”
厲宴舟伸手接過了那兩本結婚證,看了一眼,然后將其中的一本,遞給了溫言。
溫言接過。封面上燙金的“結婚證”三個字,在燈光下微微反光。
她翻開,里面貼著那張“貌合神離”的合影,打印著他們的基本信息,以及那個今天開始生效的日期。
她成了厲宴舟法律上的妻子。
他成了她法律上的丈夫。
僅此而已。
“謝謝?!眳栄缰蹖ぷ魅藛T微微頷首,語氣禮貌而疏離。
“不客氣不客氣!二位慢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