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
午后的陽光透過大樓的玻璃幕墻,在溫言堆滿文件的辦公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,卻驅不散她眉宇間凝結的凝重。
電腦屏幕上,是關于“上半年企業投資趨勢分析”的策劃草案,旁邊還攤開著幾份被總監打回要求重寫的欄目策劃案。
自從她的《財經前沿》被臨時降格為盤點節目,并且隱約感受到資源向顧薇薇新欄目傾斜后,溫言肩上的壓力與日俱增。
她不僅要保質保量完成日常直播和現有欄目的工作,還要應對顧薇薇時不時明里暗里的挑釁和炫耀,更要提防臺長周正明那些令人不適的“關懷”和隱含的施壓。
“溫言,”隔壁工位的同事李姐探過頭,壓低聲音,眼神里帶著同情和一絲無奈,“我剛聽策劃部的小王說,顧薇薇那個《深度對話》,首期錄制定在了下周,用的就是咱們之前申請了好久都沒批下來的那套4K超清演播系統,燈光和音響團隊也是臺里頂尖的配置……”
溫言敲擊鍵盤的手指頓了一下,隨即又恢復如常,只是眼神更冷了幾分。
她沒說話,只是輕輕點了點頭,表示知道了。
李姐嘆了口氣:“唉,有些人啊,就是命好。溫言,你也別太拼了,有些事……強求不來。”
“我知道,謝謝李姐。”
溫言扯出一個淡淡的笑容,繼續專注地看著屏幕上的數據圖表。
她知道李姐是好意,但“強求不來”這幾個字,像針一樣扎在她心上。
她不甘心。她畢業名校,業務能力有目共睹,熬了無數個夜,做了無數份扎實的案頭工作,憑什么就“強求不來”?
就在這時,一陣香風飄過。
顧薇薇踩著高跟鞋,得意洋洋地走到溫言旁邊,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溫言的電腦屏幕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。
“喲,溫大主播還在跟這些枯燥的數據死磕呢?”
顧薇薇語氣輕快,卻帶著毫不掩飾的優越感,“要我說啊,做節目光有數據可不夠,還得有人脈,有資源,能把大人物請到鏡頭前才行。像我們《深度對話》,首期嘉賓可是李董,互聯網界的風云人物,這分量可不是隨便盤點什么數據就能比的。”
她拿著打印好的文件,輕輕拍了拍,像是拍掉并不存在的灰塵:
“溫主播,聽說你的《財經前沿》改版了?也是,老做深度訪談多累啊,換個輕松點的方向也好。以后有什么需要幫忙的,盡管開口,雖然我可能也比較忙,呵呵。”
說完,也不等溫言回應,便扭著腰肢,帶著勝利者的姿態走了。
溫言握著鼠標的手,指節微微泛白。
她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,將胸腔里翻騰的怒火和屈辱感強行壓下去。
與顧薇薇逞口舌之快毫無意義,只會讓自己顯得難堪。
她重新睜開眼,眼神恢復了清明和堅定。
她不能被**,更不能讓顧薇薇之流看笑話。
即使欄目被降格,即使資源被搶奪,她也要把手中的工作做到極致。
她重新投入到策劃案中,將原本略顯平淡的盤點思路推翻,決定加入更具爭議性和前瞻性的議題討論。
她開始瘋狂地查找最新的一手行業報告,聯系熟悉的行業分析師和低調的業內資深人士,希望能挖到一些獨家的觀點和案例。
同時,她通過之前采訪建立的聯系,委婉地向幾位原本有意向,但檔期不合的****發出了邀請,詢問是否有可能在未來幾期進行深度對話。
哪怕希望渺茫,她也要盡力一試。
工作間隙,她揉了揉發澀的眼睛,目光瞥向手機屏幕。
那個純黑色的微信頭像安安靜靜,沒有任何消息。
自從那天相親加上好友后,除了系統提示,再無交流。
周五,這個日期像一塊逐漸逼近的巨石,懸在她心上。
與厲宴舟的婚姻,像一場未知的風暴,即將徹底改變她的生活軌跡。
而在那之前,她還要在電視臺這片熟悉的戰場上,應對明槍暗箭,守住自己的一席之地。
下午,她又被周正明叫到了辦公室。
“溫言啊,坐。”
周正明笑容可掬,親自給她倒了杯茶。
“上次你說要請假領證,我后來想了想,還是有點不放心。你年紀輕,社會閱歷淺,婚姻大事可不能兒戲。對方是做什么的?家里什么情況?你跟我說說,也好幫你把把關。”
他的語氣看似關切,眼神卻帶著探究和審視。
溫言心中冷笑,面上卻保持著禮貌的疏離:
“謝謝臺長關心。他人很好,我們兩家也是知根知底的。”
她滴水不漏,絕口不提“厲宴舟”三個字。
周正明見她口風甚緊,眼底閃過一絲不悅,但也沒再追問,只是又叮囑了幾句套話。
從臺長辦公室出來,溫言只覺得身心俱疲。
工作上的擠壓,人際間的傾軋,還有那樁迫在眉睫、目的復雜的婚姻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。
她回到座位,看著電腦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據和文字,忽然覺得有些恍惚。
曾經的她,以為只要足夠努力,足夠專業,就能在這個行業站穩腳跟,實現理想。
可現在,她發現光有這些遠遠不夠。
你需要**,需要關系,需要一些“外力”。
而厲宴舟,或許就是那個“外力”。
這個認知讓她心里五味雜陳。
一方面,她厭惡這種需要依靠婚姻和男人來破局的無力感;另一方面,殘酷的現實又讓她不得不承認,這可能是她打破目前困境最快、最有效的途徑。
直到周四晚上,溫言剛洗完澡,擦著濕漉漉的頭發從浴室出來,放在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,無聲地亮了一下。
是微信消息。
厲宴舟:「明天上午九點,我到你樓下接你,車牌號京A·*****,請發一個定位。」
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,指尖在屏幕上懸停。
然后,她點開位置分享,發送了過去。
幾乎是在定位發送成功的瞬間,對面又發來一條新消息。
「另外,請今晚提前收拾好必要的個人物品,明天領證之后,你搬到我這邊住。」
溫言擦頭發的動作停了下來。
她雖然知道結婚后意味著要同居,但當“搬家”這個具體指令如此清晰地擺在面前時,她還是感到一陣猝不及防。
溫言站在原地,浴室帶出的溫熱濕氣漸漸散去,皮膚感到些微的涼。
她沉默了很久,濕發慢慢變涼,貼在肩頭。
然后,她抬起手指,在對話框里敲下回復。
「好。」
沒有多余的字,沒有情緒,只是最簡短的確認。
發送。
綠色氣泡跳出,顯得單薄而順從。
厲宴舟沒有再回復,對話到此結束。
溫言放下手機,走到窗邊。
夜色已深,樓下小區花園里的路燈昏黃靜謐,偶有晚歸的車燈劃過。
這是她生活了多年的地方,每一個角落都熟悉得令人安心。
而明天之后,她就要離開這里,搬進一個完全陌生、屬于另一個男人的空間。
她拉上窗簾,隔絕了外面的夜色。
轉身,環顧這個屬于自己的小天地。
書架上擺滿了專業書籍和獲獎證書,墻上掛著的旅行照片,沙發上柔軟的抱枕,窗臺上生機勃勃的綠植……每一樣東西,都承載著她的氣息和記憶。
而現在,她需要“收拾必要的個人物品”。
溫言走到衣柜前,打開。
開始機械地挑選衣物,折疊,放入行李箱。
然后是化妝品,護膚品,幾本正在看的書和工作筆記。
她的動作有條不紊,眼神卻有些空茫,仿佛在進行一場與己無關的整理。
直到她拿起床頭柜上一個相框。
里面是她大學畢業時,和父母、爺爺在校園里的合影。
每個人都笑得那么開心,爺爺摟著她的肩膀,滿臉驕傲。
指尖拂過冰涼的玻璃表面,溫言的眼神終于有了焦距,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。
她猶豫了一下,還是將相框小心地包裹好,放進了行李箱的夾層。
然后,她合上行李箱的蓋子,“咔噠”一聲輕響,像是一個階段的終結。
她走到書桌前,打開電腦,開始整理明天需要交接的工作事項清單。
臺長已經準假,工作上的安排必須清晰無誤。
手指敲擊鍵盤的聲音,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,帶著一種近乎刻意的專注,試圖掩蓋內心深處的波瀾。
手機安靜地躺在床頭,沒有再亮起。
溫言處理完工作,關掉電腦,躺到床上。
明天要穿的衣服已經熨燙好掛在衣柜外,一個小小的行李箱立在墻角。
一切都已準備就緒。
她閉上眼睛,卻毫無睡意。
腦中回想起厲宴舟那句“我們各取所需。”
也罷。
溫言翻了個身,將臉埋進枕頭。
第二天清晨,天光初亮,是個晴朗的好天氣。
溫言起得很早,幾乎一夜淺眠。
她換上了昨晚準備好的衣服,顏色素凈,線條利落,既符合去民政局的場合,又不會過于隆重或隨意。
她化了淡妝,將長發在腦后松松挽起,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,整個人看起來清爽、得體,卻沒什么新嫁娘應有的喜氣,更像是一位即將去簽署重要合同的職場精英。
八點五十八分,一輛通體漆黑、線條流暢沉穩的邁**,悄無聲息地滑到了溫言樓下。
九點整,溫言拖著行李箱,走了出來。
駕駛座的車門,在她走出樓門后,被從里面推開。
一個高大的身影邁了出來。
是厲宴舟。
他今天沒有穿西裝,而是一件質感很好的深灰色羊絨衫,外面套了件同色系的風衣。
少了商務場合的冷硬銳利,卻依然身姿挺拔,氣質卓然。
清晨的光線落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,那雙深邃的眼眸正平靜地看向她。
“早。”她走到車旁,禮貌而疏離地打招呼,聲音平穩。
厲宴舟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,隨即點了下頭,算是回應。
然后,他的視線落在她手中的行李箱上。
厲宴舟拎起她的行李箱,動作利落,絲毫不顯費力。
溫言看著他挺拔的身影,有那么一瞬間的恍惚。
這個男人,今天像個尋常男友一樣,來接她,幫她提行李。
“上車。”他關上后備箱蓋,為她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。
溫言愣了一下。
厲宴舟手搭在車頂,靜靜地看著她,等待。
溫言抿了抿唇,彎腰坐進了副駕駛。
車門關上,清冽的雪松氣息混合著一種干凈的車內香氛,瞬間將她包裹。
不是那種甜膩的味道,而是一種冷冽的、略帶木質感的清新。
厲宴舟繞到駕駛座,坐了進來。
引擎啟動,聲音低沉悅耳,隨后車子平穩地滑入車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