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
陳霄醒來的時候，嘴里全是鐵銹味。

他躺在一條臭水溝里，右腿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扭曲著，鎖骨斷了，三根肋骨**了肺里。每呼吸一次，喉嚨里就泛起血沫。頭頂是高架橋的底面，混凝土預制板縫隙里滴著隔夜的雨水，打在他臉上，像葬禮上的**。

他花了整整四分鐘才想起自己是誰。

不，不是想起。是回憶像碎玻璃一樣扎進腦子里的那一刻，他寧愿自己永遠沒有醒來。

他叫陳霄。今年三十八歲。他的妻子叫沈若，女兒叫陳知意，小名豆豆，今年六歲，門牙掉了一顆，笑起來漏風，特別喜歡用吸管把酸奶吹出泡泡。

她們死了。

就在昨天晚上——不，應該是前天晚上。他已經分不清時間了。他記得自己開著那輛黑色邁**，從城西的廢棄廠房出來，完成了他為“歸墟”做的最后一件事。方向盤上還沾著那個檢察官的血。他當時心里想的是，結束了。十年。整整十年。

他掏出手機，看到沈若發來的消息：“老公，豆豆說等你回來切蛋糕，她非要等你。我說你先吃，她說爸爸不吃甜的就不算生日。”

他笑著回了一句：“馬上到。給我十分鐘。”

然后他拐進臨江隧道。然后一片白光。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隧道里的監控后來顯示，一輛重型水泥罐車闖紅燈逆行，以八十五公里的時速正面撞上了他的駕駛座一側。氣囊沒彈出來。剎車痕跡只有一米二。法醫說那種撞擊力度下，人應該在零點三秒內就失去了意識。

但他沒有失去意識。因為他根本就不在那輛車里。

他提前兩百米下了車。這是他的習慣——十年養成的習慣，從不走直線，從不按計劃，永遠假設自己被跟蹤，永遠假設車上有**。他把車交給了另一個司機，一個剛從緬甸回來的年輕人，留著和他一樣的短發，穿著和他同款的黑色夾克，戴著他備用的那塊歐米茄手表。

替身死了。替他死的。

他站在隧道入口上方的人行天橋上，親眼看著那輛罐車把邁**碾成一團鐵餅。火光照亮了他的臉，他聽見爆炸聲延遲了半秒才傳來，像一聲悶雷。

然后他接到一個電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