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梳頭發的側影，在梧桐樹下抬頭看葉子的全身像。畫得不算特別精細，但神韻抓得極好，尤其是眼睛，溫柔又堅韌，是那種經過歲月才能讀懂的美麗。
“他在信里寫，每天下工后，就在油燈下畫一點。畫記憶里的我。他說要練習，等到能畫我七十二歲的樣子時，手不會抖，筆不會歪。”方靜一頁頁翻著，動作輕柔得像在觸碰蝴蝶的翅膀，“最后一封信里，他說：‘靜靜，農場后面也有棵梧桐樹，但不是法國梧桐，是我們中國的青桐。葉子小些，但落下來聲音是一樣的。我每天聽著這個聲音，就像還和你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。等最后一片葉子落下，我就回來了。’”
她合上素描本，重新用塑料布包好，放回布包深處。
“我等了五十二年。”方靜說，聲音終于有了一絲顫抖，“每年秋天都來這條街，看這棵梧桐樹。看葉子綠了又黃，黃了又落。開始幾年是盼著他真的會回來，后來知道不可能了，就變成一種習慣。好像只要我還來看，那段日子就還沒真正結束。”
“那為什么要現在開始畫呢？”我問。
“去年體檢，查出來不太好。”她平靜地說，像在說別人的事，“醫生說大概還有半年。我想，在我最后的時間里，替他完成這件事吧。把他想畫但沒畫完的秋天畫完，把沒等到七十二歲的我，畫給七十二歲的我看。”
我鼻子一酸，趕緊轉身假裝整理柜臺上的糖罐。眼淚還是掉下來了，砸在金屬罐子上，發出很輕的“嗒”的一聲。
雨漸漸小了。窗外，最后那片梧桐葉在枝頭顫動，水滴從葉尖墜落，像無聲的淚。
從那天起，我對方靜的記錄多了些別的東西。每天她來，我會悄悄在她點的美式旁邊放一塊小餅干，有時是蔓越莓的，有時是杏仁的。她總是微笑著說謝謝，然后把餅干小心地包在紙巾里，放進布包。“帶回去晚上吃。”她說。
畫夾里的畫越來越薄，意味著秋天越來越深。那根樹枝在畫紙上漸漸**，從郁郁蔥蔥到疏疏落落，到最后，整張紙上只剩下最頂端那一小片葉子，孤零零地懸在枝頭，周圍是**的留白。方靜畫那片葉子時格外仔細，鉛筆的線條輕了又輕，彩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