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
父親去世那天，下了很大的雪。

我趕到家的時候，院子里已經站滿了人。他們看見我，自動讓開一條路。我走過那些熟悉的面孔——叔伯、嬸子、鄰居——沒有人說話，只有雪落在肩上的聲音。

堂屋的門開著。父親躺在門板上，身上蓋著一塊白布。我站在門口，看見他的腳。他沒有穿鞋。后來我才知道，母親說，父親走的時候是晚上，沒來得及穿鞋。

母親坐在父親身邊，背對著門。她的頭發全白了。我記得上一次見她，頭發還是灰的。只過了三個月，全白了。

我走過去，蹲下來，叫了一聲媽。

她沒有回頭。她只是握著父親的手，很輕很輕地握著，像是怕弄疼他。

“**走了?！彼f。聲音很平，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
我看著她握著父親的那只手，骨節突出，皮膚薄得像紙，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。就是這雙手，幾十年來在灶臺前忙碌，在地里刨食，在燈下縫補衣服。現在，它們安安靜靜地握著一只不再有溫度的手。

我沒有哭。不是不想哭，是哭不出來。有什么東西堵在胸口，沉甸甸的，像一塊石頭。

村里人來幫忙，有人搭靈棚，有人去鎮上買棺材，有人開始做飯。一切都按部就班，像一場排練過很多遍的儀式。這個村子里，每年都有人死去，大家都知道該做什么。

我跪在靈前燒紙?；鹈?***的紙錢，灰燼飄起來，落在父親的遺像前。遺像是從***上放大的，模模糊糊的，父親的表情有些呆板。他生前就不愛照相，這是能找到的唯一一張單人照。

母親從里屋走出來，換了一身干凈的衣服。黑色的，很舊，但洗得很干凈。她在父親身邊坐下，又開始握他的手。

“**年輕的時候，好看。”她忽然說。

周圍的人停下手里的活，看著她。

“那年來我們村修路，穿一件藍色的工裝，袖口磨破了，也不舍得扔?！?br>
她的目光落在很遠的地方，落在很多年前。

二

母親說的事情，我小時候聽過片段，但從沒聽她完整地講過。

那是一九五八年秋天。母親十八歲，在村里的小學教書。說是小學，其實就一間土坯房，